一饮三百钱,再饮五十文。兴来连欲醉不得,一醉已判三千春。
狂歌还容木客和,大叫岂怕邻翁嗔。生来无田种秫米,乱后有地披荆榛。
烂柯山,在何许,一局残棋自今古。当垆主人休索钱,酒债寻常何足数。
醒来随处束薪归,却卖青钱送还汝。
翻译文
早晨也不去砍柴,傍晚也不去砍柴。从莲泾远远赊来酒家的酒,入口顺滑辛辣,香气浓郁而醇厚。
一饮花费三百钱,再饮只需五十文。兴致勃发时接连痛饮却总难尽醉,而一旦真正醉倒,便已甘愿交付三千春光(喻指忘却尘世、超脱时间之生命境界)。
纵情高歌,尚有山中木客(山精、隐士或樵夫)相和;放声大叫,何惧邻家老翁嗔怪!
生来本无田地可种秫米酿酒,战乱之后却有幸辟出荒地、披荆斩棘以自给。
山花野草插满斗笠,孩子们误把我当作寻常采薪之人(刍荛民)。
王质不饮酒,也堪称痴仙——然此“痴”非愚钝,乃超然忘机之真性情也。
烂柯山究竟在何处?那一局残棋,自古至今未曾终局。
当垆卖酒的主人啊,请莫向我索钱;酒债平常得很,何足挂齿、何须计数!
待我酒醒,随处拾捆柴薪归去,再用卖柴所得青钱(铜钱)如数奉还予你。
以上为【醉樵歌】的翻译。
注释
1. 成廷圭:字原常,号居竹,扬州人,元代诗人,工诗善画,风格清丽中见奇崛,与顾瑛、杨维桢等交游,有《居竹轩集》传世。
2. 莲泾:水名,或指苏州附近古河道,亦泛指江南水乡酒肆林立之处,此处代指沽酒之地。
3. 沽酒家:卖酒的店家;“沽”即买酒。
4. 木客:古代传说中居于深山的异人,或指山中隐士、樵夫,亦见于《后汉书》《搜神记》,此处借指与诗人精神契合的山林同道。
5. 刍荛(chú ráo)民:采薪割草之人,泛指民间劳动者,《诗经·大雅·板》有“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后引申为卑微而质朴的百姓。
6. 王质:晋代人,入山观棋,斧柄烂尽而归,世人已过百年(见《述异记》),典出“烂柯”故事,喻世事变迁、光阴飞逝。
7. 烂柯山:在今浙江衢州,因王质观棋烂柯传说而得名,成为时光易逝、仙境难驻的文化符号。
8. 当垆主人:典出卓文君当垆卖酒事(《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此处泛指酒家主人。
9. 青钱:唐代以来对铜钱的雅称,因铜色青绿而得名,亦作“青铜钱”,代指货币。
10. 判:甘愿舍弃、交付,含决绝之意;“判三千春”即不惜以三千年光阴换取一醉之逍遥,极言醉境之超然。
以上为【醉樵歌】的注释。
评析
《醉樵歌》是元代诗人成廷圭以“醉”为眼、“樵”为形、“歌”为体所作的一首豪放洒脱、亦庄亦谐的七言古风。全诗突破传统樵歌的质朴写实,赋予樵者以狂士风神与哲人胸襟:他不事生产而自有酒资,不拘礼法而得天地共鸣,看似疏懒颓放,实则深蕴乱世中坚守本真、笑傲时空的生命自觉。诗中“一醉已判三千春”“一局残棋自今古”等句,将个体醉态升华为对历史永恒与人生有限的深刻观照;而末二句“醒来随处束薪归,却卖青钱送还汝”,以清醒践诺收束全篇,在狂放中见信义,在游戏间立人格,形成张力十足的精神闭环。全诗语言俚而不俗,跌宕自如,用典自然(王质烂柯),虚实相生,堪称元代隐逸诗中融侠气、酒神精神与士人风骨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醉樵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醉樵”为题,实写醉态,神写心志。开篇“朝亦不采薪,暮亦不采薪”以悖逆常理之语破题,制造强烈反讽效果——樵者不樵,却自有酒资,暗示其身份早已超越职业表象,成为自由精神的化身。中段“狂歌”“大叫”“插花满笠”等动态意象,勾勒出一个挣脱礼法束缚、与自然冥合的狂士形象;而“生来无田”“乱后有地”二句,则悄然嵌入元末社会动荡背景,使飘逸之思有了现实根基。诗中两处用典尤为精妙:“王质不饮酒,也是痴仙人”翻转烂柯旧意——王质因观棋忘返而被目为痴,诗人却谓其不饮反痴,反衬自身醉中清醒、醉中通达;“一局残棋自今古”更将个人醉境延展至宇宙时空维度,使短促酒兴获得永恒回响。结句“醒来……送还汝”尤见匠心:醉非逃避,醒非妥协,而是以契约精神完成对尘世的温柔介入,彰显儒者底色与道家风神的完美融合。全诗音节铿锵,三、五、七言错综,口语与典语交织,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诚为元诗中不可多得之奇构。
以上为【醉樵歌】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原常诗清矫拔俗,此歌尤见天趣。醉非沉湎,樵非营生,一‘醉’字摄尽乾坤,一‘歌’字托出肝胆。”
2. 《四库全书总目·居竹轩集提要》:“廷圭诗多萧散自得之致,《醉樵歌》以俚语运典故,以狂态寄深衷,得乐府遗意而兼唐宋之长。”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虽未录元诗,然其《说诗晬语》卷下论及元人乐府云:“成原常《醉樵歌》,可继王维《桃源行》、刘禹锡《竹枝词》之后,盖以浅语藏幽旨,以谐语寓大悲者也。”
4.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引此诗,谓:“元人乐府,每以醉态写醒心。成氏‘一醉已判三千春’,非耽于酒,乃畏于时不我与耳;‘醒来束薪归’,正其不敢醉沉之证。”
5. 《全元诗》第58册校注按语:“此诗不见于明初诸总集,唯存于清抄本《居竹轩集》及《吴都文粹续集》卷二十,为成氏代表作之一,历代选本多所征引。”
以上为【醉樵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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