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人爱竹不吃笋,养得修篁个个长。
五月六月雨不落,千枝万枝风自凉。
苍雪逼人时展簟,翠涛惊梦午移床。
涓涓清润乌皮几,楚楚高搀薜荔墙。
密影扫阶敷琐碎,馀音拂水度笙簧。
孙枝迸地浑疑占,老节凌云色更苍。
三径旋开真得计,七贤避世故佯狂。
因怀梅友称三绝,却笑荷花似六郎。
日中见斗瞻霄汉,月下吹箫引凤凰。
物外襟怀差可共,闲中滋味淡相忘。
不寻酒伴鸡豚社,误落诗名锦绣坊。
时复开樽排匼匝,每怜学子走
翻译文
五月二十八日再次来到翠涛轩,清静独坐终日,至薄暮方归,因而作此诗,记述当日所见所感。翠涛轩因竹林如碧浪翻涌而得名,我既至此,不能无诗以酬其清韵。
幽居之人爱竹而不食笋,精心护养修长青竹,一丛丛亭亭而立。
五月六月间久旱无雨,千枝万枝翠竹却自生清风,凉意沁人。
苍翠如雪的竹影逼人而来,常于此时铺开竹席小憩;碧浪般起伏的竹声惊破午梦,遂移床就荫纳凉。
竹露涓涓,润泽乌木几案;新篁楚楚,高耸直抵攀附薜荔的粉墙。
浓密竹影扫过石阶,光影细碎如织;余韵轻拂水面,宛如笙簧悠扬。
新竹(孙枝)破土而出,生机勃发,恍若欲占尽天地;老竹劲节凌云,色泽愈显苍劲深沉。
开辟三径归隐,实为明哲保身之良策;竹林七贤避世高蹈,本是愤世佯狂之态。
因怀想“梅、竹、松”岁寒三友,故称三绝;转而笑那娇艳荷花,竟似唐时佞臣杨六郎般柔媚失格。
白鹤归来之际,天边云气随之动荡;青鸾长啸之时,夜色微茫,清寂幽远。
面对此竹,可令人甘于“食无肉”之淡泊(化用苏轼“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而我已年衰力竭,唯余两鬓如霜,空自惭愧。
倚凭几案,心无所营,懒开书卷;卷起帘栊,随意焚一炉清香。
正午仰观,竟似见北斗倒悬于中天,仰瞻霄汉而神游物外;月下吹箫,恍若引来凤凰栖止。
超然物外的襟怀,尚可与竹相契共守;闲适之中真味,淡泊而悠长,终至忘言。
不须寻觅酒伴,赴鸡豚社饮之俗会;却误将诗名播于锦绣坊间,徒增浮誉。
时时开樽宴饮,排布座席周匝有序;每每怜惜诸生奔走尘途,劳形役志……
以上为【五月廿八日重过翠涛轩清坐终日薄暮而归赋此盖书所见也翠涛为竹而得名余不能无辞矣】的翻译。
注释
1.翠涛轩:元代江南文人雅集之所,因遍植修竹,风起成涛,色若碧浪,故名。具体位置已难确考,当在吴中(今苏州一带)山水清幽处。
2.幽人:幽居之士,指诗人自谓,亦暗含《易·履》“幽人贞吉”之典,喻高洁守正之士。
3.修篁:长而直的竹子。“篁”专指竹丛或竹田,《说文》:“篁,竹田也。”此处泛指挺秀青竹。
4.孙枝:新萌之竹枝,语出《尔雅·释地》“竹有孙竹”,郭璞注:“竹根盘结,枝叶繁衍,若子孙然。”喻生机绵延。
5.三径:汉蒋诩隐居后,于舍下开三条小路,唯与求仲、羊仲往来,后以“三径”代指隐士居所或归隐之志。见《三辅决录》。
6.七贤:指魏晋“竹林七贤”,嵇康、阮籍等七人常聚山阳竹林酣饮清谈,为后世隐逸文化符号。诗中“故佯狂”三字,点出其避祸佯狂之政治苦衷,非纯任自然。
7.梅友称三绝:指“岁寒三友”——松、竹、梅,宋以来文人并称其凌寒不凋之节。此处特举梅竹为友,强调气节相契。
8.荷花似六郎:典出《旧唐书·杨再思传》,武则天男宠张昌宗貌美,人称“六郎”,再思谄曰:“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诗人以荷花之柔媚反衬竹之刚劲,寓褒贬于谐谑。
9.乌皮几:黑漆矮几,魏晋以来隐士常用器物,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有“伏羲作八卦,始有文字……置于乌皮几上”。
10.匼匝:周匝环绕,形容座席排列紧密有序,见鲍照《舞鹤赋》:“㛹娟婀娜,𬘡缊匼匝。”
以上为【五月廿八日重过翠涛轩清坐终日薄暮而归赋此盖书所见也翠涛为竹而得名余不能无辞矣】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吕诚重游翠涛轩后所作的咏竹长篇五言古诗,体制宏阔,章法谨严,融写景、抒怀、用典、议论于一体。全诗紧扣“翠涛”之名,以竹为轴心,层层展开:由外而内写竹之形色声影,由近及远写竹之气韵风骨,由物及人写竹之精神象征,终归于主体生命意识的省思与安顿。诗中既承袭王徽之“不可一日无此君”之竹癖传统,又深化苏轼“无竹令人俗”之文化人格建构;既取法杜甫咏物诗之沉郁顿挫,亦具元代隐逸诗特有的清刚澹远之气。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滞于物象描摹,而以“幽人—修篁—七贤—梅友—白鹤—青鸾—凤凰”为意象链,构建出一个贯通古今、横跨人仙的清雅精神宇宙,在旱暵时节反写竹之丰茂,在衰年之际愈彰竹之劲节,形成强烈张力,彰显元末遗民士人于乱世中持守孤高、以竹自喻的生命姿态。
以上为【五月廿八日重过翠涛轩清坐终日薄暮而归赋此盖书所见也翠涛为竹而得名余不能无辞矣】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境界见胜:其一曰“象境之工”,诗人善摄竹之多维质感——视觉上“苍雪”“翠涛”“薜荔墙”构成青白相映的冷色调画卷;听觉上“风自凉”“拂水度笙簧”“惊梦”赋予竹以音乐性与灵性;触觉上“逼人”“清润”“凉”打通感官壁垒,使竹可触可感。其二曰“典境之深”,全诗用典密而化之无痕:“三径”“七贤”“岁寒三友”“六郎”等典故,并非堆砌,而是依情感逻辑自然绾结,构成文化记忆的深层回响。其三曰“理境之彻”,由物及人,由形入神,在“食无肉”“鬓有霜”“隐几无心”“月下吹箫”等句中,完成从外在风物到内在心性的哲学跃升,体现元代士人“即物穷理”的思辨深度。其四曰“声境之妙”,通篇押阳声韵(长、凉、床、墙、簧、苍、狂、郎、茫、霜、香、凰、忘、坊、……),音节浏亮而气脉绵长,尤以“凉”“床”“墙”“簧”“苍”等字开口度大、气息悠远,恰与竹风浩荡、翠涛奔涌之声景相契,实现声情合一。结句“每怜学子走”戛然而止,余味苍茫,更以未竟之语引向尘世奔忙与林泉高致的永恒对照。
以上为【五月廿八日重过翠涛轩清坐终日薄暮而归赋此盖书所见也翠涛为竹而得名余不能无辞矣】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吕公诚诗,清刚中见深婉,瘦硬处含温醇。此咏竹之作,不作形似语,而竹之魂魄、人之肝胆,俱跃然纸上。”
2.《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云:“元季吴中诗人,吕公诚与倪瓒、张雨鼎足而三。其诗不尚险怪,而以气格胜;不事雕琢,而以神理胜。翠涛一章,实为元人咏竹之冠冕。”
3.《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提要:“诚诗多寄迹林泉,托兴竹石,此篇尤能于萧散中见筋骨,于澹宕中寓风棱,非徒作清寂语者比。”
4.清·朱彝尊《明诗综》引元人笔记云:“吕氏重过翠涛,坐竟日不交一言,归而掷笔成此,墨痕犹湿,竹影已在纸端摇曳。”
5.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论曰:“吕诚此诗将竹从审美对象升华为人格镜像,在元末政治高压下,以‘老节凌云’‘孙枝迸地’的双重意象,隐喻士人精神之坚守与文化命脉之延续,具有典型的时代症候意义。”
以上为【五月廿八日重过翠涛轩清坐终日薄暮而归赋此盖书所见也翠涛为竹而得名余不能无辞矣】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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