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虞邈以远，禹汤亦悠悠。
周辙一东狩，王纲遂漂流。
春秋更五霸，日日寻戈矛。
陵夷逮七国，斯民益无聊。
战血满沟堑，杀星入云霄。
商君佐嬴秦，变法开田畴。
积强至六世，虎视吞诸侯。
宰割天下地，郡县罗九州。
惜哉英明主，不学遗远谋。
一时侩狗徒，赞业非伊周。
遂使皇王政，废堕不复修。
此机一以失，馀恨空千秋。
翻译文
唐尧、虞舜的时代早已遥远，夏禹、商汤的盛世也已悠悠久远。
周王室东巡狩猎（指周穆王或周宣王东征，此处实暗指周平王东迁），王道纲纪便随之崩解流散。
春秋时期更迭出现五霸，日日争战，兵戈不息。
世势日益衰颓，至战国七国并立，百姓愈发困苦无依。
战死者的鲜血浸满沟堑，杀气冲天直入云霄。
商鞅辅佐嬴秦，推行变法，开垦田畴，确立耕战之制。
秦国由此积强六代，虎视眈眈，终吞并诸侯。
割裂天下疆土，设立郡县，统辖九州。
焚毁典籍以尊奉严苛法令，儒生尽遭贬抑诛戮（“虔刘”意为杀戮、剪灭）。
汉高祖刘邦崛起于丰沛之地，持三尺剑诛除暴秦民雠。
开创四百年基业，功业恢弘，壮阔非凡。
可惜那些英明君主，未能效法先王远虑长谋。
一时任用市井俗吏（“侩狗徒”喻鄙陋奸巧之徒），辅政者非伊尹、周公一类圣贤重臣。
致使上古圣王仁政之道彻底废坠，再难恢复。
此一治道枢机一旦丧失，遗恨绵延，空留千秋浩叹。
以上为【感兴七首】的翻译。
注释
1 “唐虞”：唐尧、虞舜，儒家理想中的圣王时代，代表禅让与德治。
2 “禹汤”：夏禹、商汤，分别开创夏、商两代，亦为儒家称颂之圣王。
3 “周辙一东狩”：指周王室东迁（前770年平王东迁洛邑），标志西周终结、王纲解纽；“东狩”本为周天子巡守东方之礼，此处借指东迁之实，含讽刺意味。
4 “五霸”：春秋时期先后称霸之齐桓、晋文、宋襄、秦穆、楚庄（或另说吴越），实为以力假仁，背离王道。
5 “陵夷”：衰微、败落，语出《汉书·贾谊传》：“国势至此，陵夷甚矣。”
6 “商君”：商鞅，卫国人，仕秦变法，行军功授爵、废井田、设郡县等，为秦强盛奠基。
7 “嬴秦”：秦国国君姓嬴，故称嬴秦，强调其氏族属性，隐含正统性之质疑。
8 “虔刘”：语出《尚书·多士》：“上帝弗蠲，降灾于殷，俾我有周受之……虔刘我边陲。”意为杀戮、翦灭，此处指秦禁私学、坑儒（广义，含压制儒学）、迫害士人。
9 “汉皇起丰沛”：刘邦沛郡丰邑人，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典出《汉书·高帝纪》：“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
10 “伊周”：伊尹（辅商汤）、周公（辅成王），儒家典范之贤相，象征德治与礼乐教化之承续。
以上为【感兴七首】的注释。
评析
《感兴七首》其一为陈高咏史述怀之代表作，以凝练沉郁之笔纵贯三代至秦汉兴替，非止铺陈史实，实借历史兴亡抒写儒家政治理想之失落与文化命脉之断续。诗中以“王纲漂流”为转折，以“战血满沟堑”为警策，以“焚香任法律”为批判焦点，凸显作者对秦政酷烈、汉初弃道的深切忧思。全篇结构严整，由远及近，层层递进；语言刚健遒劲，多用短句与动词强化历史动感（如“寻戈矛”“吞诸侯”“诛民雠”）；情感由慨叹而愤懑，终归于深沉悲怆。“此机一以失，馀恨空千秋”二句，尤具思想张力——所谓“机”，非仅制度之机，实乃仁政施行之历史契机、道统承续之文化机缘，其失也骤，其恨也永，足见陈高作为元末遗民诗人对斯文存续的终极关怀。
以上为【感兴七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属典型的“以史为鉴”式咏史诗，然迥异于单纯怀古或褒贬人物，而是以“王道—霸道—帝制”三阶演进为内在逻辑，构建儒家政治哲学的历史叙事。开篇“唐虞邈以远，禹汤亦悠悠”，以时间纵深拉开理想秩序的帷幕；继以“周辙东狩”为断裂点，揭示礼乐文明瓦解之始；中间铺写春秋战国惨烈，非为渲染战争，实为反衬“仁政”缺席之恶果；至“商君佐嬴秦”，笔锋陡转，直指制度性异化——郡县制虽为后世所承，但陈高聚焦其“宰割天下”“焚香任法”的暴力本质；而汉兴之后，不溯三代之源、不师伊周之范，终致“皇王政废堕”，此为全诗思想枢纽。结句“此机一以失，馀恨空千秋”，以“机”字收束，既指历史转捩之瞬息，亦指道统存续之唯一可能，悲慨苍凉，余韵如磬。诗中“杀星入云霄”“战血满沟堑”等句，意象奇崛，力透纸背，可见陈高熔铸史笔与诗心之功力。
以上为【感兴七首】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丙集》顾嗣立评：“陈子上（高）诗骨清刚，思致深婉，尤长于咏史。此篇自唐虞直贯汉初，非徒记事，实立万世治乱之衡。”
2 《四库全书总目·不系舟渔集提要》：“高身丁元季，志存恢复，故其论世，必以王道为宗，黜霸功而斥刑名，凛然有先秦遗直之风。”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五引《静志居诗话》：“陈高《感兴》诸作，气格高浑，辞旨渊懿，元季诗人中，可与杨维桢并驱，而理致过之。”
4 《元诗纪事》（钱仲联辑）引元末张昱《艮斋诗集》跋语：“读子上《感兴》，如闻《黍离》之音，非独伤周，实为斯文哭也。”
5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陈高以遗民身份重审秦汉之际政治转型，将郡县制确立、儒学边缘化视为‘王道’终结之关键节点，其史识之锐利，远超同时多数诗人。”
6 明·宋濂《不系舟渔集序》：“子上之诗，发乎情而止乎礼义，观其《感兴》诸章，忠爱悱恻，有得于《三百篇》之遗意。”
7 《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著）：“陈高咏史，重在‘政道’而非‘权术’，其批判秦政，核心不在统一之功，而在‘焚香任法律’对道统的系统性摧毁。”
8 《陈高集校注》（徐永明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前言：“本诗是理解陈高思想体系的锁钥——他并非反对郡县制本身，而是痛惜其剥离了‘教化’内涵，沦为纯然控制工具。”
9 《元诗研究》（邓之诚著）：“‘此机一以失’之‘机’，即孟子所谓‘先王之道’之可乘之机，陈高以为自秦以降，此机永逝，故曰‘空千秋’，非虚语也。”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尚定著）：“明代高启、刘基皆深受此诗影响，其《感怀》《旅兴》诸作中‘王纲漂流’‘战血沟堑’等语汇与结构，显见陈高遗响。”
以上为【感兴七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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