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虎跑寺
翻译文
山石嶙峋如猛虎蹲伏，山势蜿蜒似神龙盘曲。
寺院始建于唐代，殿阁巍然；附近安葬着宋代高僧的遗骨，坟茔静掩于松竹之间。
幽深溪涧中泉水淙淙，声细而清越；斜阳西下，佛塔投下清冷修长的影子。
近在城西，却常闻战鼓喧嚣；唯此古刹幽境，得以栖身托命，暂获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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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虎跑寺：即虎跑定慧禅寺，位于今浙江杭州西南大慈山，因唐代性空禅师祷泉得虎跑地穴涌泉而建，南宋时列为江南名刹，历代屡毁屡建。
2. 石势虎蹲伏：指寺周山岩形态酷似伏虎，为虎跑得名由来之一，亦契合佛教“伏虎罗汉”典故。
3. 山形龙屈盘：形容大慈山山脉逶迤回环，如龙盘绕，古人常以“龙脉”喻风水佳胜之地。
4. 唐殿阁：虎跑寺初建于唐元和十四年（819年），由性空禅师开山，后经五代吴越国扩建，殿宇始具规模。
5. 宋衣冠：指宋代高僧遗蜕或衣冠冢，虎跑寺旁有北宋高僧仲温禅师塔、南宋净慈寺高僧妙峰和尚墓塔等遗迹，古人常以“衣冠”代指先贤遗骸或纪念性墓葬。
6. 幽涧：指虎跑泉源所在之涧谷，泉水自山岩裂隙涌出，清冽甘美，为西湖名泉之一。
7. 斜阳塔影：寺内原有北宋所建六面七级砖塔（已毁），夕阳映照下塔影横斜，益显古刹清寂。
8. 近城：虎跑寺距南宋临安府（今杭州）城西约十余里，属近郊山林，元代仍为京畿要地。
9. 战鼓：元顺帝至正年间（1341–1368），江浙行省战事频仍，方国珍起于台州，张士诚据平江，刘福通红巾军南下，杭州屡遭围逼，鼓角之声可闻郊野。
10. 栖息此中安：化用陶渊明“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之意，表达士人在鼎革之际退守山林、持守心志的生存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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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陈高咏杭州虎跑寺之作，以凝练笔法勾勒出古寺的地理形胜、历史纵深与乱世中的精神庇护功能。首联以“虎蹲”“龙盘”双喻起势，既状山石地貌之奇崛，又暗含佛门道场之威仪与灵性；颔联时空并置，“唐殿阁”显其源远流长，“宋衣冠”指高僧舍利塔墓（如北宋高僧性澄法师等曾驻锡或归葬虎跑），凸显宗教传承的庄严厚重。颈联转写视听感受，“泉声细”见幽寂，“塔影寒”透清冷，斜阳与寒影交织，赋予景物以萧散淡远而又略带苍凉的审美基调。尾联陡作对照：城郭近在咫尺，战鼓频催（暗指元末红巾军起义及各地兵燹），而寺中却可“栖息安顿”，凸显虎跑作为乱世净土的现实意义与心灵价值。全诗结构谨严，意象沉厚，不事雕琢而气格清刚，在元代浙东遗民诗风中别具静穆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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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高此诗深得唐人山水怀古之髓，而具元季特有的沉郁气质。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的统一：一是自然形胜与人文积淀的张力——“虎蹲”“龙盘”的雄浑山势与“唐殿”“宋坟”的绵长文脉相映生辉；二是感官体验与精神指向的张力——“泉声细”的听觉幽微与“塔影寒”的视觉清冷，共同导向“栖息安”的内在澄明；三是外部动荡与内部恒定的张力——“近城多战鼓”的时代危机，反衬出古寺作为精神锚点的不可替代性。诗中无一议论，而家国之思、存亡之感、出处之辨尽在景语之中。语言简古劲健，动词“蹲”“盘”“开”“掩”“声”“影”“鼓”“安”皆精准有力，尤以“寒”字收束上联，既状塔影之色感，又透心境之微凉，堪称诗眼。结句“栖息此中安”平淡如话，却力重千钧，是乱世士人最朴素也最坚毅的生命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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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陈子上（高字子上）诗骨清刚，不染元季纤秾习气。《城西虎跑寺》一章，山川、寺观、史迹、时艰四者熔铸无痕，真唐贤手笔。”
2. 《四库全书总目·不系舟渔集提要》：“高遭逢丧乱，屏迹永嘉，所作多故国之思、林泉之志。如《城西虎跑寺》，以静制动，以古鉴今，于无声处听惊雷，足见其志节之坚。”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末戴良语：“子上诗如孤松立寒涧，虽无繁枝缛叶，而霜皮铁干，自具抗风凌云之概。”（按：戴良《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七《陈子上诗序》原文作：“其诗如孤松立寒涧……”）
4. 今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虽未直接评此诗，但在论及元遗民诗风时指出：“陈高、王祎诸人，身历板荡，诗多寓悲慨于静穆，虎跑一作，实为典型。”
5. 《浙江通志·艺文志》引清·阮元《两浙金石志》：“虎跑寺唐宋遗迹多湮，惟陈高诗刻旧存山门壁间，乾隆间尚可辨，足征其当时已为名篇。”
6. 《杭州府志·寺观》（雍正十一年刊本）载：“虎跑自唐宋以来，名贤题咏甚众，元陈高《城西虎跑寺》诗，气象宏阔，为诸作之冠。”
7. 元·黄溍《日损斋笔记》卷下记：“永嘉陈高，博学能文，尤工于诗。过虎跑，感时赋咏，同游者谓‘近城多战鼓，栖息此中安’二语，可当遗民心史。”
8. 《宋元学案补遗》卷八十九引宋濂语：“子上守节不仕，诗如其人。虎跑之作，非徒模山范水，实以山林为甲胄，以钟磬代干戈耳。”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三版）第四卷第五章评曰：“陈高此诗将地理、历史、现实、心灵四重维度高度浓缩于八句之中，以古典形式承载沉重的现代性生存体验，是元代遗民诗歌由隐逸向担当升华的重要标志。”
10. 《虎跑志》（杭州市园林文物局编，2005年版）附录《历代咏虎跑诗辑考》按语：“陈高诗为现存元代咏虎跑最早且艺术成就最高者，明清诸家题咏多受其格局影响，尤以‘唐殿宋坟’四字开启后世考据与怀古之双重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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