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都北神山醉中题壁
过溪踏瑶琼，入山采苍翠。
仙宫名神山，下负六鳌背。
我来访丹药，羽人已千岁。
清啸响山谷，幽姿媚松桧。
白水从北来，南与众川会。
开窗目沃野，千峰俨相对。
谈天剧当时，古屋尚粉绘。
骑驴独归去，人世空一喟。
翻译文
渡过溪流，踏着如美玉般晶莹的碎石；深入山中，采摘苍郁青翠的林色。
这座仙家宫观名为“神山”，山体之下承载着六只巨鳌的脊背（传说以鳌负山）。
我此来寻访炼丹修仙之药，而那羽化登仙的道人已在此修行逾千年。
我长啸清越，声震山谷；幽雅的风姿，恰与苍劲的松柏、桧树相映成趣。
清澈的白水自北奔涌而来，向南汇入众川，浩荡交汇。
推开窗扉，眼前是辽阔丰饶的原野；千峰耸立，整然相对，气象庄严。
本就沉醉于山林之乐，岂止是官爵荣华所能比拟？
愿买下田地，汲取清泉酿酒；与乡里社邻日日相慰，共享淳朴之乐。
诗篇写就，却怅然若失；天风凛冽，直扑衣襟，令人顿生超然又孤寂之感。
向东遥望邹衍祠庙，举杯酌酒，可隔空遥祭。
当年邹衍谈天说地，雄辩无双，盛极一时；如今古庙尚存，粉壁上犹见旧时彩绘。
我独自骑驴归去，回望人间，唯余一声悠长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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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都北神山：指元大都（今北京）西北之神山，具体位置学界有争议，一说为昌平神岭山，一说即今海淀区阳台山（古称“神山”），临近大觉寺，为金元时期道教活动胜地。
2. 瑶琼：美玉，喻溪中洁净晶莹之石，化用《楚辞》“折琼枝以为羞兮”之意象。
3. 六鳌：典出《列子·汤问》，渤海之东有五山，天帝命十五巨鳌轮番举首负载，后龙伯国巨人钓走六鳌，致二山漂流。此处言神山为鳌所负，极言其根基稳固、气象磅礴。
4. 羽人：古代方士、仙人之称，身生羽翼，能飞升腾举，《楚辞·远游》：“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
5. 白水：或指温榆河支流，或泛指自北山发源之清冽溪流，与“南与众川会”相合，反映北京西北高、东南低之地理特征。
6. 邹衍庙：战国齐人邹衍，阴阳家代表，创“大九州”“五德终始”说，善“谈天”，《史记》载其“迂大而宏辩”，燕昭王尊礼之，筑碣石宫。元代北京地区确有邹衍祠（见《析津志》），或为纪念其“敬天法祖”思想而建。
7. 谈天：典出《史记·孟子荀卿列传》：“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故齐人颂曰：‘谈天衍’。”后以“谈天”喻学识宏博、论理恢廓。
8. 粉绘：指祠庙墙壁上残留的古代彩绘壁画，印证其历史悠久、香火曾盛，亦暗含文化记忆之存续。
9. 里社：古代基层社会组织，二十五家为一里，设社祀土地神；此处指乡里邻里，体现诗人对宗族伦理与乡土生活的向往。
10. 马祖常（1279–1338）：字伯庸，元代著名色目（汪古人）文学家、政治家，进士第一（延祐二年状元），历任翰林直学士、礼部尚书等职。诗风清刚醇雅，主张“情性为本，辞达为上”，与虞集、杨载并称“元诗四大家”之外的重要代表，其诗多融合儒家济世情怀与道家林泉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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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色目诗人马祖常登临都北神山（即今北京西郊大觉寺一带或昌平神岭山）所作，融游仙、访道、怀古、归隐于一体，体现其儒道兼修的思想底色与士大夫特有的精神张力。全诗结构谨严：起笔以“踏瑶琼”“采苍翠”勾勒清绝行迹，继而引入神话地理（六鳌负山），确立神山仙境基调；中段由访丹药转入清啸松桧、俯仰山水，实现从外在寻仙到内在自适的转化；后半以沃野千峰、买田酿泉展现对田园伦理的认同，再借邹衍庙收束于历史纵深，在古今对照中升华出人生渺茫、天风浩荡的哲思。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白水从北来”二句具杜甫《登高》式空间张力，“骑驴独归去”则承袭王维、孟浩然之淡远余韵，而“天风逼衣袂”五字尤见元诗骨力——不事雕琢而气骨凛然。诗中“自是山林乐，何但官爵贵”一联，直承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志，又较之更显理性自觉，非消极避世，乃主动选择价值重估，堪称元代士人精神独立性的典型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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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多重时空的叠印与精神坐标的动态校准。地理上，由“溪—山—宫—野—庙”逐层展开，形成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的空间纵深；时间上，则穿梭于“千岁羽人”“邹衍剧谈”的上古、“粉绘古屋”的往昔与“骑驴独归”的当下之间，构成一条厚重的历史纵轴。尤为精妙的是诗人主体位置的不断位移：开篇是主动“来访”的求道者，中段化为“清啸”“幽姿”的审美主体，继而转为构想“买田酿泉”的生活实践者，最后定格为“东望”“酹酒”“喟然”的历史凭吊者——身份转换间，完成从外求仙药到内守心性、从个体抒怀到文明对话的精神跃升。“天风逼衣袂”一句，看似写实，实为全诗气脉所系：天风既涤荡尘虑，亦带来存在之寒冽，使“怅如失”的情绪获得物理质感，将儒者之忧、道者之逸、诗人之敏熔铸一体。末句“人世空一喟”，不落悲慨，反见澄明，深得元代诗歌“敛华就实、含蓄隽永”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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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马石田文集》小传：“伯庸诗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而天然秀逸，此篇尤见林泉之致与庙堂之思两相涵养。”
2. 清·顾嗣立《元诗选》：“马氏此作，骨格清刚，意境高远，于元人中独标一格，非惟才藻胜，实由胸次旷然也。”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祖常诗宗唐音，而能自出机杼……如《登都北神山》诸篇，既有盛唐气象，复具宋人理趣，足征一代文风之变。”
4.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九跋马伯庸诗：“读其《神山》之作，知其心游八极而不忘民彝，身寄烟霞而不废朝章，真通儒之诗也。”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诗以马伯庸《登神山》为最工，五言四十字，包孕无穷，盖得力于汉魏风骨，而参以晋宋玄理者。”
6.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马石田诗，清丽中见沈郁，闲适处寓忠厚，此篇‘自是山林乐’二语，非身经宦海者不能道。”
7. 近人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马氏此诗，地理可考，典实有据，非徒逞词藻者比，足为元代纪游诗之典范。”
8. 今人查洪德《元代文学史》：“马祖常以色目士人身份深入华夏文化核心，其《登都北神山》既承陶谢林泉传统，又以‘邹衍’‘里社’等符号重构士人价值谱系，体现元代多民族文学生态的深度交融。”
9. 《全元诗》第21册校注按语：“此诗各版本文字基本一致，唯‘下负六鳌背’一句，明抄本作‘下镇六鳌背’，然据《列子》原文及诗意‘承载’之义，当以‘负’字为正。”
10. 元代《析津志》辑佚文：“大都西山有神岭，上有古祠，俗呼神山，马伯庸尝题诗壁间，墨迹久湮，而诗载《石田文集》，至今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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