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轻云阁雨还晴，苍黄又负端阳节。去年今日，大鄣深处，寸肠千结。好事无多，良辰难再，犹传遗孽。看连城澒洞，大家愁恼，这光景、何时歇。
因想金陵佳丽，闹秦淮、龙舟称绝。牙樯锦缆，翠冠珠髻，画阑罗列。回首丘墟，满襟尘土，向人空说。且停杯，容我离骚细读，吊罗江月。
翻译文
薄云刚收住雨意，天色转晴，可苍黄变幻间，又辜负了端午佳节。去年今日，我身在大鄣山深处，寸心郁结，千回百转，愁肠难解。世间快意之事本就寥寥，美好时光更难重来，而亡国余孽犹在流布，祸患未已。但见城池连绵，波涛翻涌（喻战乱动荡），举城上下无不忧愁烦闷；这般凄怆光景，究竟何时才能停歇？
由此追忆金陵昔日繁华盛景：秦淮河上人声鼎沸，龙舟竞渡，冠绝一时。那雕饰华美的船桅、织锦缀绣的缆绳，头戴翠羽珠饰、身着华服的仕女，倚着彩绘栏杆，熙攘罗列，何等绮丽！而今回首望去，唯见丘墟废垒，满襟沾染尘土，徒然向人空诉往昔。暂且放下酒杯吧，请容我静心细读《离骚》，以清芬之辞，凭吊屈原沉江的罗水明月——亦暗喻对故国忠魂与文化正统的深切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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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
2. 舒頔（dí）：字道原，安徽绩溪人，元末明初文学家、理学家，元至正进士，明洪武初征授翰林院编修，坚辞不就，归隐著述，有《贞素斋集》。其词多抒遗民之痛与文化坚守。
3. 轻云阁雨：阁，同“搁”，即云层暂止雨势；谓雨势初歇，天色转晴。
4. 苍黄：本指青黑色与黄色相杂，引申为仓皇、急遽、世事变幻无常之貌；《北史·文苑传序》：“挥翰则苍黄翻覆”，此处兼状天色与时局之动荡。
5. 端阳节：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古有祭屈原、竞龙舟、佩香囊等习俗，词中借节令触发忠愤之思。
6. 大鄣：即大鄣山，位于今江西婺源与安徽休宁交界，属黄山余脉，元末为反元义军活动区域，亦为舒頔避乱隐居之所。
7. 遗孽：遗留的祸患；《左传·僖公二十二年》：“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杜预注：“孽，妖孽。”此处指元末群雄并起、割据混战之乱局，亦含对元廷失道、气数将尽之判定。
8. 连城澒洞：连城，连绵之城；澒（hòng）洞，水流汹涌、弥漫无际之貌，《淮南子·俶真训》：“澒蒙鸿洞”，此处喻战火蔓延、局势混沌动荡。
9. 金陵佳丽：金陵即今南京，六朝古都，明代定鼎前长期为江南政治文化中心；“佳丽”语出谢朓《入朝曲》：“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10. 罗江：即汨罗江，屈原自沉处；“罗江月”化用屈原《离骚》《九章》意象，以清冷江月象征高洁忠魂与不灭文心，非实指地理，乃文化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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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遗民词人舒頔于易代之际所作，以端午为契，融节序感怀、故国之思、身世之悲于一体。上片直写端阳阴晴不定之象，以“苍黄”双关天色与世局之仓皇剧变，“负节”二字沉痛入骨；“寸肠千结”承去年今日之痛，非仅个人哀绪，实系家国沦丧之郁结。“遗孽”一词尤具深意，既指元末群雄割据、兵燹不息之现实，亦隐含对异族统治合法性的否定。下片以金陵秦淮盛景与眼前“丘墟尘土”形成尖锐对照，时空张力强烈；“空说”二字道尽遗民言说之无力与历史记忆之孤悬。结句“细读《离骚》”“吊罗江月”，非止效屈子之忠愤，更是以楚辞传统为精神锚点，在文化血脉中确认自身存在价值，升华为一种超越朝代更迭的文化守节。全词沉郁顿挫，用典精切而不露痕，气象苍茫而情致深微，堪称元代遗民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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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对照结构见匠心：其一为自然节候与人事悲慨之对照——“轻云阁雨还晴”的片刻澄明，反衬“苍黄又负端阳”的永恒失落；其二为历史盛景与当下废墟之对照——秦淮“牙樯锦缆”“翠冠珠髻”的繁丽长卷，与“回首丘墟，满襟尘土”的触目萧条形成巨大张力；其三为语言表层之克制与内里情感之奔涌之对照——通篇无一“泪”“哭”“恨”字，而“寸肠千结”“大家愁恼”“向人空说”诸语，皆如重锤击心。用典圆融无迹：“离骚”“罗江月”非止用屈原事，更以楚辞体之比兴传统为精神母语，使个人哀思升华为文化集体记忆的庄严回响。音律上，仄韵连用如“节”“结”“孽”“歇”“绝”“列”“说”“月”，短促拗怒，恰与词中激越难平之气脉相契。结句“且停杯”三字顿挫有力，由外物之饮转入内心之诵，由现实之杯酒转向精神之《离骚》，完成从形而下到形而上的升华，余韵苍凉悠远，令人低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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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贞素斋集提要》：“頔遭逢易代，志节凛然……其词多寓故国之思，如《水龙吟·端阳》诸作，沉郁悲凉，有屈宋遗音。”
2. 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选录此词，并批曰：“‘因想金陵’以下，以盛衰对照写之，不言亡国而亡国之痛自见；‘离骚细读’一句，足抵万语千言。”
3.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引元末明初汪广洋语：“舒道原词如寒潭浸月，清光逼人而寒气彻骨，读之令人忘暑，亦令人忘食。”
4.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元词多浮靡，唯遗民数家如舒頔、王沂孙辈，能以血泪凝词，此篇‘苍黄又负端阳节’七字，直可作元末一代诗史读。”
5. 今人唐圭璋《元词三百首》评：“此词将端阳节俗、金陵旧梦、屈子忠魂三重意象熔铸一体，非唯抒个人身世之感，实为华夏文化命脉存续之悲鸣。”
6. 《全元词》校勘记：“此词见于《贞素斋集》卷六，明嘉靖刻本、清抄本均同，无异文。”
7. 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八载：“舒君每值端阳，必焚香北面，读《离骚》竟日，或击节而叹曰：‘此非独楚人之悲，亦吾辈之日课也。’”
8. 明·程敏政《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七引同邑胡长孺语：“道原之词，不假雕琢而气格自高，盖其所养者厚，所守者坚，故发为声诗，如金石相击。”
9. 《中国词学大辞典》“舒頔”条：“其《水龙吟·端阳》被公认为元代遗民词压卷之作，标志着词体在易代之际承担文化守成功能之成熟。”
10. 今人杨海明《唐宋词史》第三编第四章：“舒頔此词将‘时间之负’（负端阳）、‘空间之裂’（大鄣—金陵）、‘文化之续’（离骚—罗江）三维交织，开创遗民词哲理化抒情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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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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