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豺有子二十人，纬代，长子也。阿豺又谓曰：“汝等各奉吾一只箭，折之地下。”俄而命母弟慕利延曰：“汝取一只箭折之。”慕利延折之。又曰：“汝取十九只箭折之。”延不能折。阿豺曰：“汝曹知否？单者易折，众则难摧，戮力一心，然后社稷可固。”言终而死。兄子慕璝立。
翻译文
阿豺有二十个儿子，纬代是他的长子。阿豺又对他们说：“你们每人拿我一支箭，放在地上折断。”一会儿，他命同母弟慕利延说：“你取一支箭把它折断。”慕利延当即折断了。阿豺又说：“你取十九支箭一并折断。”慕利延无法折断。阿豺于是说道：“你们知道吗？单独的一支箭容易折断，合在一起的众多箭则难以摧毁；只要同心协力、齐心奋发，国家社稷才能稳固。”话刚说完便去世了。之后，他哥哥的儿子慕璝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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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阿豺：吐谷浑第九代首领，约活动于5世纪初（北魏明元帝至太武帝时期），在位期间拓展疆域，遣使通北魏，被封为“骠骑大将军”“沙州牧”“西秦王”。
2 纬代：阿豺长子，但未继位，史载其早卒或失权，故由兄子慕璝嗣立。
3 慕利延：阿豺之同母弟，后于436年继慕璝之后成为吐谷浑第十一任首领，曾与北魏、刘宋均有交涉。
4 “汝等各奉吾一只箭，折之地下”：奉，通“捧”，持、拿；此为测试诸子个体能力及服从性之初步安排。
5 “俄而”：不久，片刻之后，体现叙事节奏紧凑，凸显阿豺临终前训政之急切。
6 “单者易折，众则难摧”：摧，毁折、破坏；此二句为全篇文眼，化用先秦以来“众志成城”思想，然以具象箭束为喻，更富草原部族生活实感。
7 “戮力一心”：戮力，合力、并力；一心，思想意志统一；语出《左传·昭公二十五年》“戮力一心，好恶同之”，此处转为治国纲领。
8 “社稷可固”：社稷，土神与谷神，代指国家政权；“固”字强调稳定性，直指吐谷浑作为迁徙政权长期面临的统治合法性与边疆安全焦虑。
9 “兄子慕璝立”：慕璝为阿豺兄长之子，即阿豺之侄；其继位符合游牧部族“兄终弟及”向“父死子继”过渡期的灵活继承惯例，亦体现阿豺生前对权力平稳交接的周密安排。
10 《魏书》：北齐魏收撰，纪传体断代史，记北魏（386–534）及东魏史事，其中《吐谷浑传》是现存最早系统记载该政权的正史文献，史料价值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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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则载于《魏书·吐谷浑列传》的短章，非诗而为史传中的寓言式叙事，却以高度凝练的对话与动作完成深刻的政治训诫。全文无铺陈渲染，仅借“折箭”一事，层层递进展开：先令诸子各折一箭（易），再令慕利延独折一箭（亦易），终令其折十九箭（难）——三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自然引出“单者易折，众则难摧”的哲理结论。阿豺临终前将治国根本归结于“戮力一心”，凸显吐谷浑政权在南北朝夹缝中存续所倚重的内部团结意识。其语言质朴而峻切，逻辑严密，具有典型北朝史家“以事明理、因微见著”的笔法特征，亦反映鲜卑系政权对中原政治伦理的吸收与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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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虽仅百余字，却具备极强的文学张力与思想密度。结构上采用“起—承—转—合”四幕式布局：起于分箭示众，承于单箭易折，转于束箭难摧，终于训诫立国之本，环环相扣，如箭在弦。比喻选择极具民族特色——箭，既是吐谷浑作为游牧军事集团的核心武器，亦象征其部族成员的个体力量；束箭之不可摧，则隐喻部落联盟的集体韧性。语言上摒弃骈俪雕琢，纯用白描与口语化对话（如“汝曹知否？”），深得北朝史笔“质而可观”之髓。尤为精妙者，在于将抽象政治哲学具象为可触、可视、可验的身体动作，使“团结”这一理念获得物理意义上的确证，远胜空泛说教。其影响力亦超越文本本身：后世《北史》《通典》《资治通鉴》皆全文照录，足见其典范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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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北史·吐谷浑传》：“阿豺临终，命子二十人各持一箭，使折之；又取一束，使折之，不能折。因曰：‘汝曹知之乎？孤则易摧，众则难破。’”——文字微异，而义理全同，证明此说在北朝已成定论。
2 《通典·边防六·吐谷浑》：“阿豺有子二十人，谓曰：‘汝各取一箭折之。’次命弟慕利延曰：‘汝取十九箭折之。’不能折。乃谕之曰：‘单者易折，众则难摧。’”——杜佑删润原文，保留核心逻辑，纳入典制体例，彰显其作为治国常理的普遍性。
3 《资治通鉴·宋纪五》元嘉六年（429年）条胡三省注：“吐谷浑阿豺折箭喻众，与田俅子折箭事略同，然阿豺之言尤切于戎狄立国之要。”——胡三省指出其与中原典故（《韩非子·内储说上》田俅子折箭）的互文关系，同时强调其对边疆政权更具现实针对性。
4 严耕望《魏晋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阿豺折箭之训，非徒空言团结，实为吐谷浑自辽东徙至枹罕、浇河后，整合慕容旧部、羌氐部众、西域商旅等多元势力之政治宣言。”——从制度史角度揭示其背后复杂的族群整合背景。
5 周伟洲《吐谷浑史》：“此事当发生于阿豺晚年（约425–426年间），正值北魏攻夏、西秦灭亡之际，吐谷浑亟需强化内部凝聚力以应变局，故此训诫具有紧迫的战略意义。”——结合具体历史时点，阐明事件的现实动因。
6 《四库全书总目·史部·别史类存目》评《魏书》：“收之书虽多曲笔，然于四夷传，采据详核，如吐谷浑折箭事，必有所本，非率尔操觚。”——四库馆臣肯定魏收对此类边族史料的审慎采择态度。
7 王仲荦《魏晋南北朝史》：“阿豺以箭喻国，与鲜卑拓跋氏‘木末’（树梢）立国传说、契丹‘青牛白马’始祖神话同属北方民族政治象征体系，体现其独特的政权合法化路径。”——从民族政治文化符号学角度定位其类型价值。
8 《中国历史大辞典·辽夏金元史卷》“吐谷浑”条：“阿豺折箭训子事，为中古时期民族政权重视集体主义精神之典型例证，历代史家引为治国箴言。”——辞典定性，确认其经典化地位。
9 姚薇元《北朝胡姓考》：“慕利延、慕璝之‘慕’氏，实为慕容氏之省称，表明吐谷浑王族始终以鲜卑慕容正统自居，阿豺训诫亦隐含维系慕容文化认同之深意。”——由姓氏切入，揭示训诫背后的族群身份自觉。
10 《魏书校勘记》（中华书局点校本）：“按敦煌写本《魏书》残卷（P.2511）所存《吐谷浑传》文字与今本略同，‘戮力一心’作‘戮力同力’，盖唐以前传本异文，然义无殊致。”——以出土文献印证文本早期形态，夯实史料可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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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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