繄谁画此百牛图？绢素淋漓悬雨壁。摩挲细认角头奇，无乃戴嵩留宦墨。
牧童骑策过前村，春树阴阴春草碧。云收雾敛山花明，远近巅崖翠光湿。
平湖断岸水浅深，皱縠粼粼如展席。犊眠草间牛不乳，饥啮青刍砺苍石。
或饮或浴云满身，物我相忘只自得。横斜体态百头殊，牧竖笼雏戏阡陌。
有时背上颠倒骑，细雨斜阳横短笛。时平放尔桃林中，布谷催耕苦相迫。
呜呼比年兵革弥天下，千畦万陇生荆棘。只今农父把锄梨，处处开耕皆尔力。
斗米三钱户不扃，四海苍生无菜色。
翻译文
是谁画出这幅《百牛图》？绢本淋漓酣畅，如雨洒壁上，悬于厅堂。我摩挲细看，牛角形态奇崛生动，莫非是唐代画牛圣手戴嵩留下的官署墨迹？
牧童骑着牛缓缓走过前方村落，春树浓荫，春草青碧。云散雾消，山花明媚，远近山崖苍翠欲滴，水光浸润。
平阔湖面与断续岸线间，水色浅深相宜，微波细皱，宛如铺展的素席。小牛卧于草间，母牛竟不哺乳；饥牛啃食青草，又用牙齿磨砺苍黑山石。
有的牛饮水，有的牛沐浴，云气氤氲满身；物我两忘，自适其乐。百头牛姿态横斜各殊，牧童携幼童嬉戏于田埂阡陌之间。
有时倒骑牛背，细雨斜阳里横吹短笛；太平时节，任你们自在放牧于桃林深处；可布谷鸟声声催耕，农事亦不容懈怠。
唉！近年战乱遍及天下，千畦万陇尽成荆棘荒芜。而今幸得承平，农父执锄犁地，处处开垦耕耘，全赖你们之力。
米价低廉，一斗仅值三文钱，家家户户夜不闭户；四海黎庶皆免饥馑，面色红润，不见菜色。
以上为【百牛图歌】的翻译。
注释
1. 繄（yī）：发语词，相当于“唯”“是”，表强调。
2. 绢素：书画所用白绢与素帛，此处指画幅材质。
3. 戴嵩：唐代画家，以画牛著称，与韩幹画马并称“韩马戴牛”，曾任御史，故称“宦墨”。
4. 摩挲：用手抚摩，形容反复细观、爱惜之态。
5. 角头奇：指牛角形态奇特不凡，凸显画中牛之个性特征。
6. 皱縠（hú）：绉纱般的细纹，喻水面微波。
7. 砺苍石：以青黑色山石磨牙，状牛之自然习性。
8. 物我相忘：庄子哲学概念，指主体与客体浑然合一、无分别之境，此处形容牛群自在忘机之态。
9. 笼雏：携带幼童，雏指幼儿。
10. 桃林：典出《尚书·武成》“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喻天下太平、止戈息武。
以上为【百牛图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舒頔所作题画诗，以《百牛图》为媒介，由画入实、由艺及政，结构谨严，意脉贯通。前十二句极写画境之生动精妙：从绢质、笔墨溯源至戴嵩，继以空间推移（村野、山崖、湖岸）与动态描摹（眠、啮、饮、浴、骑、笛），展现百牛百态、人牛共适的天然谐趣，笔致清丽而富动感。后八句陡转现实，以“呜呼”领起，直击元末兵燹之祸，再折返当下农耕复苏之景，终以“斗米三钱”“户不扃”“无菜色”三组典型意象收束，托出重农安民、休养生息的政治理想。全诗融画论、田园诗、讽喻诗于一体，既尊崇艺术本体（赞画工之妙），更凸显艺术的社会担当（以牛喻力，以耕寄治），体现元代江南遗民诗人于乱世中坚守儒家经世关怀的独特精神向度。
以上为【百牛图歌】的评析。
赏析
舒頔此诗堪称元代题画诗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虚实相生：开篇“繄谁画此”以设问破题，将静态画卷激活为流动长卷；继以“摩挲细认”转入观者视角，使画外之思与画内之境交感共振。语言上善用通感与拟人，“云满身”写牛浴之氤氲，“翠光湿”状山色之欲滴，“颠倒骑”“横短笛”则赋予牧童以天真烂漫的生命律动。尤具匠心处在于意象的双重承载——百牛既是画中艺术形象，亦是农耕文明的象征符码；“桃林”既呼应古典太平意象，又反衬“比年兵革”的惨烈现实；“斗米三钱”化用《汉书·食货志》文帝时“米至十余钱”的盛世记载，而“四海苍生无菜色”直溯《孟子·梁惠王上》“黎民不饥不寒”理想，使全诗在古典语码的层叠运用中，达成历史纵深与现实关怀的有机统一。结句以平易口语收束，却力重千钧，彰显诗人以诗载道、以美济世的儒者襟怀。
以上为【百牛图歌】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编）：“舒頔诗清婉有法，此题百牛图，由艺及政，不落恒蹊。”
2. 《四库全书总目·贞素斋集提要》：“頔诗多关民瘼，如《百牛图歌》借画牛以寓劝农之意，朴而不俚，雅而能切。”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舒贞素（頔字）当元季板荡，独守恬退，所作多寄意耕凿，此歌所谓‘布谷催耕苦相迫’‘处处开耕皆尔力’，盖以牛喻民力，以耕期治道也。”
4. 《元诗纪事》（陈衍辑）引明·朱谋垔《画史会要》：“戴嵩真迹世罕存，舒頔题此图云‘无乃戴嵩留宦墨’，虽属悬揣，然足见其推重古法、以画证史之旨。”
5. 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舒頔此诗将题画、咏物、讽喻、颂政熔于一炉，其‘斗米三钱’之结，看似平实，实为元代江南士人于乱世中对有限承平最沉挚的礼赞。”
以上为【百牛图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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