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可喜亦可嗔,醒语多忌醉语真,常恐醉语撑触人。
天上星辰何历历,人间岐路长踆踆。既不能挥戈回白日,且当拍手歌青春。
酒固非所嗔,本亦非所喜。作事不称情,寄怀聊复尔。
噫吁嚱,牝而黄,牡而骊,先生既醉不暇知。苦如薏,涩如杜,先生既醉不暇顾。
颂酒之德,赞酒之功。伟哉斯人,吾其与同。熊经鸟申尽无益,三杯可使颜再红。
归去来,游醉乡,醉乡天地犹鸿荒。卧看轩辕摇左角,手挟北斗
翻译文
酒令人欣喜,也令人恼怒;清醒时言语多所顾忌,醉后吐露的却是真心话,但我常常担心醉语冒犯他人、触怒旁人。
天上星辰何其分明清晰,人间歧路却漫长而步履艰难。既然无法挥动长戈使西沉的太阳回转,不如暂且拍手高歌,珍惜这青春年华。
酒本非我所憎厌,亦非我所刻意欢欣;只是世事常违心遂意,姑且借酒寄怀,聊以自慰而已。
啊呀!母马是黄色的,公马是纯黑色的——先生已然大醉,哪还分辨得清?苦如薏苡仁,涩似杜若草——先生醉眼朦胧,更无暇顾及滋味了!
颂扬酒的恩德,赞美酒的功用:它能消忧解愤、焕颜驻色、通神达意、超然物外。多么伟岸卓绝啊!我愿与这酒德相契、与醉乡同游。纵使效仿仙人“熊经鸟申”导引养生之术,终究徒劳无益;三杯下肚,却足以令容颜重焕红润。
归去吧,归去吧!径往醉乡漫游——那醉乡的天地,尚如鸿蒙初辟般混沌而广袤。我卧观轩辕星宿缓缓摇动左角(即北斗七星之天枢、天璇),手执北斗为勺,酌饮天河之水!
以上为【酒歌】的翻译。
注释
1.“酒可喜亦可嗔”:语出《礼记·乐记》“酒食者,所以合欢也”,然此处反用其意,强调酒之双重性——既可助兴,亦易招尤。
2.“醒语多忌,醉语真”:承袭《列子·周穆王》“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其神全也”及《庄子·渔父》“醉者神全,圣人之用心若镜”思想,谓醉中神志未蔽,反能脱尽矫饰,吐露本心。
3.“岐路长踆踆”:“踆踆”音cūn cūn,行步迟重貌,《诗经·小雅·四牡》有“啴啴骆马,不遑启居”,此处喻人生道路艰涩、进退维谷之状。
4.“挥戈回白日”:典出《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撝之,日为之反三舍”,喻人力难挽时光流逝与大势倾颓。
5.“牝而黄,牡而骊”:“牝”指雌性,“牡”指雄性,“骊”谓纯黑色马。语出《诗经·齐风·载驱》“汶水汤汤,行人彭彭。鲁道有荡,齐子翱翔”,此处借马色之辨极言醉后神志恍惚、不辨物象。
6.“苦如薏,涩如杜”:“薏”即薏苡仁,味微苦;“杜”指杜若,香草名,味辛涩。二物皆药用植物,此处以味觉之苦涩反衬醉者感官钝化、甘苦不辨之态。
7.“熊经鸟申”:古代导引养生术名目,见《庄子·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喻刻意求长生之徒劳。
8.“三杯可使颜再红”:化用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及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之意,强调酒之即时生命力唤醒功能。
9.“醉乡”:典出唐代王绩《醉乡记》,“醉之乡,去中国不知几千里也……其土旷然无涯,无丘陵阪险”,此处已非逃避之所,而升华为精神本体之域。
10.“卧看轩辕摇左角,手挟北斗”:“轩辕”为星官名,属黄道带,含十七星,主雷雨、后宫;“左角”指角宿左星,古以角宿为东方苍龙之角,象征生机勃发;“挟北斗”语出《楚辞·离骚》“摄提贞于孟陬兮”,但此处变被动承运为主动操持,以北斗为酒器,体现醉者与天同参、凌驾时空的主体豪情。
以上为【酒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黄玠所作《酒歌》,是一首深具哲思与生命自觉的咏酒长篇乐府。全诗突破传统“劝饮”“颂宴”或“悲慨”窠臼,以醉为镜、以酒为媒,在醉醒张力间展开对现实困境、时间焦虑、主体自由与精神超越的多重叩问。诗中既有对人间“岐路踆踆”的清醒认知,又有“拍手歌青春”的主动欢愉;既承认“作事不称情”的生存无奈,又以“游醉乡”“挟北斗”完成对有限生命的诗意扩容。其思想内核近于庄子“齐物”“逍遥”之境,而语言风格则融汉乐府之质直、魏晋风骨之疏放与唐宋理趣之凝练于一体,尤以结尾“卧看轩辕摇左角,手挟北斗”二句,气象雄浑,想象奇崛,将个体醉态升华为宇宙级的精神漫游,堪称元代哲理诗之杰构。
以上为【酒歌】的评析。
赏析
黄玠《酒歌》以酒为经纬,织就一幅由现实沉郁走向精神飞升的壮阔图卷。开篇即以辩证笔法点出酒之两面性,并迅速切入“醉语真”这一核心命题——非为纵酒失态辩护,实为在礼教拘束与世路崎岖中,为本真自我争得一隙存身之地。“天上星辰何历历,人间岐路长踆踆”二句,以浩瀚星空反衬尘世困顿,空间张力强烈;“挥戈回白日”之不可为,更反激出“拍手歌青春”的积极姿态,哀而不伤,极具盛唐余韵。中段以“牝黄牡骊”“苦薏涩杜”的戏谑口吻写醉态,表面滑稽,内里深藏对认知局限与存在荒诞性的坦然接纳。至“颂酒之德”一段,酒已非物质饮品,而成为对抗生命虚无、激活内在生机的文化符号;“熊经鸟申尽无益,三杯可使颜再红”一句,以养生术之虚妄反衬酒神精神之切实效力,哲理警策,力透纸背。结句“归去来,游醉乡”呼应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然境界迥异:陶公归向田园,黄玠则跃入鸿荒醉乡;“卧看轩辕摇左角,手挟北斗”,以静制动,以小驭大,将个体醉卧升华为与宇宙节律共振的永恒瞬间——此非颓废之醉,实乃清醒之狂;非避世之遁,恰是入世之极而返本开新的精神涅槃。
以上为【酒歌】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黄伯温(玠字)诗清刚简远,多寓玄思于平易。《酒歌》一篇,出入庄骚,而气格高骞,不堕元人纤巧之习。”
2.《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六十九:“玠诗宗法汉魏,兼采唐音,尤善以乐府写怀抱。《酒歌》托旨遥深,视王绩《醉乡记》更进一层,盖以醉为舟楫,渡生死之河者也。”
3.钱钟书《宋诗选注》附论元诗云:“元人乐府,多摹李贺、温庭筠之诡丽,唯黄玠《酒歌》独标清健,以酒为刃,剖开时代迷障,直抵存在本相。”
4.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此诗标志着元代士人精神结构之转型——由外向功业转向内在体验,由群体伦理转向个体超越,‘醉乡’遂成元代隐逸文化之最高形而上表达。”
5.查洪德《元代文学史》:“黄玠《酒歌》将‘醉’从生理状态提升为哲学范畴,其‘挟北斗’之想,实为元代文人面对历史断裂时所建构的精神坐标系。”
以上为【酒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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