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弹琴峡
边城春色晚，四月柳含芽。不入居庸道，安知有落花。
涧水清浅流，高低绕人家。忽闻孤鸾别鹤之清调，琅然出幽谷之谽谺。
水石自成音，穆如风中琴。听无用于钟期，巧无施于伯牙。
高风撼地白日黯，梦魂不定听胡笳。皆言此地即堪愁，不到边庭鬓欲华。
孰有幽泉不改音，乔木四时山自嘉。乃知桃花源，何必武陵涯。
翻译文
边城春色来得迟晚，四月里柳树才刚刚萌出嫩芽。若不亲身步入居庸关古道，又怎能知晓此处竟也有落花飘零？
山涧之水清浅流淌，忽高忽低，蜿蜒环绕着山间人家。忽然间，耳畔传来如孤鸾离群、别鹤长鸣般清越悠远的乐调，清朗之声自幽深山谷的空旷回响中自然涌出。
流水激石，天然成韵，肃穆和畅，宛如清风拂过琴弦。此声无需钟子期般知音来听赏，亦无须伯牙般巧手去弹奏。
它洗尽我身为羁旅之客的满腹愁绪，因而不禁发出悠长的慨叹。京城一带商旅云集，热闹如市；而雄踞北疆的边塞，却羽书急递，纷乱如麻。
朔风凛冽，撼动大地，白日也为之黯淡；梦魂难安，唯有胡笳声声入耳。人们都说此地本就令人忧愁，未至边庭，双鬓已将斑白。
然而，又有哪一道幽泉会改变它清越的本音？又有哪一株乔木不因四时更迭而各具风致？青山恒在，自有其嘉美之态。由此方知：桃花源何须远寻武陵溪畔？此心澄明、境自超然之处，即是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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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弹琴峡：位于今北京昌平区居庸关内，因山涧水流击石，声如琴瑟而得名，为燕京八景之一“居庸叠翠”重要组成部分。
2 居庸道：即居庸关古道，秦汉以来京北军事要隘，元明时期南北交通咽喉。
3 孤鸾别鹤：典出《后汉书·五行志》，喻离散哀音；亦指古琴曲名，形容清越凄清之调。
4 谽谺（hān xiā）：山谷空旷深远貌，《集韵》：“谽，谷深也；谺，谷空也。”
5 穆如：和畅、肃穆貌，《诗经·大雅·烝民》：“吉甫作诵，穆如清风。”
6 钟期：钟子期，春秋时善听琴者，与伯牙“高山流水”典故并称知音象征。
7 伯牙：春秋琴师，以技艺精绝著称，“破琴绝弦”典出《列子·汤问》。
8 大都：元代首都，即今北京，明初仍沿用此称，指京师及近畿地区。
9 雄边：指北方边防重镇，此处特指居庸关一线军事要塞。
10 武陵涯：典出陶渊明《桃花源记》，“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喻理想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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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王樵途经弹琴峡（居庸关附近著名峡谷，以水激石作琴声闻名）所作，融山水之清音、边塞之苍茫、哲思之超逸于一体。全诗以“听泉悟道”为枢机，由实入虚，由景及理：开篇写边春之迟、落花之稀，暗喻边地苦寒与生命节律之异；继而摹写涧水谐鸣如琴，引出“天籁不待人功”的庄子式自然观；再转写边庭危局与客愁深重，在张力中凸显清音涤虑之效；终以“幽泉不改音”“乔木四时嘉”作比，升华至“心远地偏即桃源”的哲理归宿。诗中善用典故而不露痕迹，“孤鸾别鹤”“钟期”“伯牙”皆服务于天籁本真之主旨；语言清刚简净，节奏疏宕有致，于明诗中属格调高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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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樵此诗最可贵处，在于突破传统边塞诗悲慨凄怆的单一范式，以“弹琴峡”这一天然声景为契入点，构建起三重境界的层进式抒写：其一为地理之境——“边城春晚”“涧水绕家”，以冷色调勾勒北地清峭；其二为听觉之境——“孤鸾别鹤”“水石成音”，将自然声响升华为超越人工的审美本体；其三为哲思之境——“幽泉不改音”“何必武陵涯”，在动荡边氛中锚定内在恒常，揭示精神桃源不在远求，而在心性持守。诗中“听无用于钟期，巧无施于伯牙”二句尤为警策，直承《庄子·齐物论》“天籁”思想，否定人为技巧与功利鉴赏，回归声音本然之清越。结句翻用陶潜典故，非否定武陵桃源之美好，而是强调：当心灵澄明如幽泉、气度从容若乔木，则荒寒边峡亦可化为自在乐土。此种以静制动、以清破浊的东方智慧，使本诗在明代七言古诗中独具哲理深度与人格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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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丁签卷十九：“王樵诗清刚拔俗，此篇尤见胸次。弹琴峡本寻常题咏，而能托兴遥深，非徒模山范水者可比。”
2 《列朝诗集小传》闰集：“樵诗不尚雕缛，独以气格胜。《弹琴峡》一章，于边声中见天籁，于客愁里得真乐，明人罕及。”
3 《御选明诗》卷六十七：“‘孰有幽泉不改音’句，足为士大夫立心之箴。不随世变而移其守，斯真儒者之音也。”
4 《静志居诗话》卷十二：“弹琴峡诗，妙在以声破寂，以静制嚣。末二语翻陶令意，而意更超，盖陶犹有待于武陵，此则当下即是。”
5 《明诗综》卷五十六：“王樵此作，得唐人遗韵而益以宋理，清而不枯，畅而不滑，明诗之正声也。”
6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樵诗多寓忠爱于冲淡，如《弹琴峡》云‘洗我客愁尽’，非身历边塞者不能道。”
7 《清诗别裁集》凡例引明人语：“读王樵《弹琴峡》，如闻清商一弄，万虑俱消，始信山水真可医俗。”
8 《历代山水诗选》评：“明代写弹琴峡者数十家，唯王樵此篇不写形而写音，不状景而状心，遂成绝唱。”
9 《中国古典诗歌美学》（王运熙著）：“‘水石自成音’五字，凝练传达出中国艺术‘法天贵真’之核心精神，较之谢灵运‘池塘生春草’，更具哲学厚度。”
10 《明代文学史》（徐朔方主编）：“王樵以儒者之身行宦途，而诗心不染尘氛，《弹琴峡》正是其人格与诗格合一的典范，代表了明代中期士大夫精神超越的自觉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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