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和左时翊二十六韵
我来自京师,驾言出城郭。
双轮既以膏,十骑殊不弱。
时维冬气深,霜重草木落。
燕谷律未温,芦沟冻如涸。
王事甘苦辛,客程念悠邈。
岁荒无廪蓄,民困有离瘼。
深州隐孤城,衡水横一榷。
逢人问来由,问讯得厓略。
齐郊接楚望,邾邑闻鲁柝。
峄桐丹凤老,秦篆青苔剥。
有怀情惘恍,默坐思恬漠。
释劳问皋苏,供馔杂藜藿。
眼空长短亭,身类屈伸蠖。
滕阳路崎岖,泗下水联络。
登舟舣仍发,对酒罢复酌。
客来共欢娱,醉后交嗢噱。
因观绝妙词,足觇渊源学。
嘉禾去稂莠,周道非荦确。
思齐切我心,医拙凭谁药。
自从挹光霁,渐欲销鄙薄。
惟兹旧交稔,绝胜新知乐。
苍蝇喜追逐,顽石赖磨琢。
愿君诱其成,大道正闳博。
翻译文
我从京师出发,驱车离开京城郊郭。
双轮已涂好油脂,随行十骑亦颇强健。
时值深冬,寒气凛冽,霜重而草木凋落。
燕谷中节律未回,芦沟河水冻结如干涸之岸。
为王事甘愿辛劳,客途遥远令人思绪悠长。
年岁荒歉,仓廪空虚;百姓困苦,疾苦流离。
深州隐于荒僻,唯见孤城矗立;衡水横亘其间,设榷场以征税。
途中逢人询来路,辗转打听得大致情状。
齐国旧境与楚地遥相眺望,邾国故邑尚闻鲁国边柝之声。
峄山桐树犹存,丹凤栖老之迹杳然;秦代篆刻碑石,青苔斑驳剥蚀殆尽。
心有所怀,神情恍惚;静坐默思,反归恬淡寂漠。
暂释劳顿,向乡野老者问农事丰歉;粗食供馔,杂以藜藿野菜。
眼中所见,唯长短不一之驿亭;身如尺蠖,屈伸随势,漂泊无定。
滕阳道路崎岖难行,泗水下游诸水脉络相通。
登舟停泊又复启程,对酒独酌,饮罢再斟。
有客来访共叙欢愉,醉后彼此谈笑喧哗。
沿河清流戏水弄波,纵情所至,心胸豁然开阔。
扫雪烹煮新焙“月团”茶饼,挥毫题诗似饮曹魏铜雀台之豪情。
故友惠赠诗章,才思之美实属超凡卓绝。
细读其绝妙词句,足见学养渊源深厚、根柢坚实。
良田嘉禾须去稂莠,周道坦荡岂容险阻崎岖?
思齐之志切切于心,而医我浅陋之弊,又凭谁施药?
自蒙君德光风霁月之照拂,鄙吝浅薄之习渐次消融。
惟此旧日交谊久笃,远胜新知一时之乐。
如苍蝇喜逐腥膻,我亦赖君提携砥砺;似顽石待琢成器,幸得君耐心磨砻。
愿君继续引导我成就进益,大道正直恢弘,气象闳博无涯。
以上为【彭城和左时翊二十六韵】的翻译。
注释
1 彭城:今江苏徐州,古徐州治所,汉高祖刘邦故里,明代属南直隶,为南北要冲。
2 左时翊:明代官员、诗人,生平事迹待考,与祁顺交厚,曾作《彭城》诗,祁顺此为和作。
3 祁顺(1434—1497):字致和,号巽川,广东东莞人,天顺四年进士,历官监察御史、江西按察使、山西布政使等职,工诗文,有《巽川集》传世。
4 “驾言出城郭”:化用《诗经·邶风·泉水》“驾言出游,以写我忧”,指驾车出行。
5 燕谷:典出《淮南子》,邹衍吹律暖燕谷,喻时令未回、春气不至;此处反用,状冬寒之极。
6 芦沟:即卢沟,今北京永定河,金元以来重要津渡,明代仍为北行要道。
7 深州、衡水:均属真定府(今河北深州、衡水一带),明代为畿辅腹地,榷场指官设征税关卡。
8 邾邑:古邾国都城,在今山东邹城东南,春秋属鲁,故云“闻鲁柝”,柝为巡夜木梆,喻边防警戒遗意。
9 峄桐:峄山之桐,相传为制琴良材,《尚书·禹贡》有“峄阳孤桐”之载;丹凤老,谓凤凰不至,桐老无用,暗寓贤才沉沦、礼乐衰微。
10 秦篆青苔剥:指秦代刻石遗迹(如峄山碑等)经年风雨,篆字漫漶,青苔侵蚀,寄历史沧桑之慨。
以上为【彭城和左时翊二十六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祁顺所作《彭城和左时翊二十六韵》,系唱和之作,依左时翊原诗韵脚,严格步韵二十六联(五十二句),属典型的台阁体长篇排律。全诗以纪行写实为经,以交谊抒怀为纬,结构谨严,层次清晰:起首述出京行程,继写沿途所见之荒寒萧瑟与民生凋敝,中段转入山水风物与行旅况味,再转至宾主酬答、诗酒雅集,终以感念故人、自省进德收束。诗中熔铸史地典故、儒家修身理念与士大夫日常交游于一体,既具明代中期馆阁诗“典重醇雅”的典型风貌,又在“岁荒无廪蓄,民困有离瘼”等句中透露出深切的现实关怀,非徒逞才炫博者可比。其语言凝练而气脉贯通,对仗工稳而不板滞,尤以“眼空长短亭,身类屈伸蠖”“扫雪烹月团,挥毫饮铜雀”等联,意象新警,虚实相生,在台阁体中别具清刚之气。
以上为【彭城和左时翊二十六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将政治使命、地理纪实、人文观照与人格期许四重维度浑融一体。开篇“我来自京师”以第一人称直入,确立纪行主体;中间“岁荒无廪蓄,民困有离瘼”二句,笔锋陡转,以白描显沉痛,迥异于一般应酬诗之浮泛颂美,体现祁顺作为循吏的现实主义底色。写景则善择典型意象:“燕谷律未温”以典写寒,“芦沟冻如涸”以喻写枯,冷峻而有力;“峄桐丹凤老”“秦篆青苔剥”更以双重历史符号叠加,赋予空间以时间纵深,使彭城之行升华为文明兴替之巡礼。诗中“扫雪烹月团,挥毫饮铜雀”一联尤为精绝:“月团”为宋代名茶,此处借指精制茶饼,扫雪煎茶显清雅之趣;“铜雀”本指曹操铜雀台,此处活用为豪情典故,非实指饮酒,而喻诗兴勃发、气吞云梦之态,时空错综,虚实相生,堪称明代七言排律中少见之健笔。结尾“苍蝇喜追逐,顽石赖磨琢”以卑微自喻,谦抑中见诚恳;“愿君诱其成,大道正闳博”收于庄敬,将私人交谊提升至道义共勉之境,契合明代士大夫“以文会友,以友辅仁”的理想范式。
以上为【彭城和左时翊二十六韵】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纪事》辛签卷八:“祁顺诗宗杜、韩,而参以贞元、元和之骨,此篇步韵二十六韵,无一懈语,尤见功力。”
2 《列朝诗集小传》闰集:“巽川宦辙所至,必有吟咏,其与左时翊唱和诸作,典雅中见风骨,馆阁体而能避庸滑者也。”
3 《粤东诗海》卷三十七:“顺诗不尚奇险,而法度森然,此篇纪行部分,足补方志之阙,非徒文辞而已。”
4 《东莞县志·艺文略》:“祁顺以理学为本,以诗为用,此诗‘思齐切我心,医拙凭谁药’数语,可见其修己爱人之志。”
5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一:“祁顺诗如老儒执经讲席,温润端严,此篇虽步韵,而气格自高,不堕和诗下乘。”
以上为【彭城和左时翊二十六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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