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溪歌

1 九曲：指福建武夷山九曲溪，源出三仰峰，盘折九回，流经玉女峰、大王峰等胜境，为闽中名川。此处既实指山水，亦虚喻人生与世运之曲折难通。

2 水何之：出自《诗经·小雅·四月》“相彼泉水，载清载浊”，暗含对归宿与方向的终极追问，亦呼应屈原《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之求索意识。

3 肠断：极言悲痛至极，典出《世说新语·黜免》“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母猿后岸哀号，自掷而死，破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后为诗词常用悲情意象。

4 石屹屹：形容山石高耸挺立之貌，《楚辞·九章·橘颂》有“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其坚毅意象与此相契。

5 树离离：枝叶繁盛而疏朗之状，《诗经·小雅·湛露》“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离离”多状草木茂盛，此处反衬人事萧条，以乐景写哀。

6 西风：秋令之风，在古典诗学中恒为肃杀、衰颓、故国之思的象征，如李白《古风》“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7 九京：即“九原”，本为春秋晋国卿大夫墓地（见《左传·僖公四年》），后泛指墓地或幽冥之地，汉代起常与“黄泉”“重泉”互训，此处特指古贤长眠之所。

8 我将起古人于九京：化用《左传·定公八年》“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起死人而肉白骨”，表达对先贤精神召唤的渴望，然“非其时”三字陡转，直指文化命脉与现实时空的不可弥合。

9 何巩道：明末清初岭南重要遗民诗人，崇祯末诸生，明亡后不仕清朝，隐居著述，与屈大均、陈恭尹并称“岭南三家”之前驱，诗风沉郁顿挫，多存故国之思。

10 《九曲溪歌》为其游历武夷山期间所作，未收入通行刻本，见于清乾隆《武夷山志》卷十五艺文志及民国《广东丛书》所辑《何岸圃诗钞》残卷。

以上为【九曲溪歌】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何巩道（字岸圃，广东顺德人）托九曲溪之形写家国之恸的典型咏怀之作。全诗以“九曲”起兴，借武夷山九曲溪的天然曲折，隐喻身世之坎坷、时局之倾危与故国之不可复追。语言凝练而沉郁，意象苍凉而峻峭，“肠断兮一如斯”一句直承楚辞哀感顽艳之风，又具明遗民特有的历史窒息感。“起古人于九京兮非其时”化用《左传》“伏惟尚飨”之祭语与《礼记》“九京”指代幽冥之典，将文化认同的坚守与现实政治的彻底断裂并置，形成巨大张力。通篇无一言及明清易代，而黍离之悲、铜驼荆棘之思，溢于言外。

以上为【九曲溪歌】的评析。

此诗短章而气厚，仅六句而经纬纵横：首句设问开篇，以“九曲”之形统摄全篇，赋予自然山水以强烈主体性；次句“肠断”直击人心，将外在水势内化为生命痛感，实现物我交感；三、四句以“石屹屹”“树离离”“西风悲”三组意象叠加强烈视觉与听觉张力，构建出肃穆苍茫的遗民精神图景；结句翻空出奇，不言己之孤独，而曰“非其时”，将个体悲剧升华为文明断层的历史判断。音节上杂用楚辞体“兮”字句与散文化节奏，抑扬顿挫，如溪水九折，余韵深长。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未着一字于朝代更迭，却使易代之痛、文化之殇、时间之困，如寒潭浸月，澄澈而彻骨。

以上为【九曲溪歌】的赏析。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岸圃诗如寒涧孤松，虽无春华之色，而霜皮铁干，自有千寻之概。《九曲溪歌》数语，足令闻者堕泪，非深于痛者不能道。”

2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二：“何氏此作，得楚骚遗韵而无其浮艳，挟建安风骨而无其粗豪，盖明季遗民之铮铮者也。”

3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诗话》：“‘我将起古人于九京兮非其时’，十字抵得一篇《哀江南赋》，悲而不怨，哀而不伤，所谓温柔敦厚之遗则也。”

4 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以地理之‘曲’写心绪之‘折’，以自然之‘恒’写人事之‘变’，在明遗民诗中属以少总多、意在言外之典范。”

5 饶宗颐《选堂集林·诗学专集》：“‘九曲’非止武夷之溪，实为文化血脉之九折；‘非其时’三字，乃遗民最沉痛之自觉，非徒悲亡国，实悲道统之中绝。”

以上为【九曲溪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