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避地千金圩屡游殳史两山酒酣兴发赋诗一首惜山中无赏昔者空乘亦同于瓦器耳姑录以自娱云
神人夜割蓬莱股,苍然尚作青狮舞。
殳基得道此飞腾,烟火千家自成坞。
前年盗起官军下,存者如星才四五。
我来欲置读书床,出入未愁穿猛虎。
山寒月黑无人声,夹道长松作风雨。
佩环何日归公主,泉下铜棺閟千古。
石仆麒麟罢官守,林宿鸱鸮闻鬼语。
苦耽胜概惜残年,共说当时悲老父。
试上崔嵬望沃洲,直将培鞬齐天姥。
春前野桃浑欲放,雪尽黄精亦堪煮。
兴来起挟李长庚,重载琵琶双玉女。
翻译文
神人于深夜割下蓬莱山的一块山骨,此山苍然屹立,状如青狮跃舞。
殳山、史山(即“殳史两山”)乃仙真得道飞升之所,山下烟火缭绕,千家聚落自成幽 secluded 坞堡。
前年盗寇蜂起,官军征讨之下,生民存者寥若晨星,仅余四五户而已。
我来此欲安设读书之床,出入山径虽险,却也不惧猛虎拦路。
山中寒气逼人,月色晦暗,万籁俱寂,唯见夹道古松呼啸如风雨奔涌。
当年佩玉鸣环的吴越公主何日能归?她早已长眠泉下,铜棺深闭,永隔千古。
石雕的麒麟仆从已罢去守陵之职,林间夜宿的猫头鹰似在倾听鬼语低诉。
我苦心耽恋此间胜景,却痛惜自己垂老残年;乡人共言,昔年老父对此山亦曾悲慨不已。
昔日锦绣繁华的池台楼阁早已倾颓零落,唯见八十岁田翁,犹在新垦的田土上挥锄耕作。
令人伤叹的是,当地民俗尊崇巫觋,冬夏二祭之时,荒僻祠庙中箫鼓喧沸,几近狂乱。
祠旁凿有古井,深不可测而终年不枯,云气常随潜龙升腾而出。
试登高峻崔嵬之巅远眺沃洲山,其势直可与天姥山比肩并峙。
早春野桃含苞,几将怒放;冬雪尽消,山中黄精亦已可采煮为食。
诗兴勃发之际,恍若携李长庚(李白)同游,再载琵琶双玉女,纵情山水,逸兴遄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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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千金圩:明代湖州府乌程县(今浙江湖州南浔区与吴兴区交界一带)水网密布之圩田聚落,地近殳山、史山,为贝琼避乱寓居处。
2 殳史两山:即殳山与史山,位于今浙江湖州长兴县西北,相传为春秋时越国大夫殳子、史皇修道飞升之地,属天目山余脉,唐宋以来为浙北道教名山。
3 蓬莱股:喻山势如海上仙山蓬莱之支脉,极言其灵秀奇崛。“股”指山体主干分出之支脉。
4 青狮舞:形容山势昂耸奔跃如青狮起舞,兼取佛教文殊菩萨坐骑青狮之祥瑞意象,又暗契道教仙山威仪。
5 殳基得道:指殳山为殳子修真得道之所。《吴兴志》载:“殳山,昔殳子炼丹于此。”史山亦传为史皇隐修地。
6 公主:当指春秋末越国献于吴王夫差之西施或郑旦,民间习称“越国公主”,传说葬于湖州附近,故诗中以“佩环归公主”寄怀古之思;亦或泛指吴越古国贵族女性,象征消逝的礼乐文明。
7 铜棺:古制贵人葬具,此处借指吴越古墓深埋,典出《越绝书》载越王允常冢“铜椁三重”。
8 石仆麒麟:指古墓前石雕麒麟及侍从俑,因陵寝荒废而“罢官守”,拟人化写出历史废弃之凄凉。
9 沃洲:即沃洲山,在今浙江绍兴新昌,东晋高僧支遁、孙绰等隐居讲学之地,为浙东名胜,诗中借以标举文化高地。
10 天姥:天姥山,在今浙江绍兴新昌,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所咏,诗中以“培鞬齐天姥”谓殳史二山之高峻雄奇堪与之并列,“培鞬”为古语,意为“比肩、等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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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初诗人贝琼羁旅千金圩、游殳山与史山时所作,融纪游、怀古、感时、抒怀于一体,气象苍茫,思致沉郁。全诗以“神人割山”起笔,以神话开篇,赋予殳史二山以仙灵之质;继写兵燹后民生凋敝(“存者如星才四五”),笔锋陡转至现实之惨淡;再由山寂林寒、鬼语鸱鸮,转入对吴越古迹(如西施、郑旦传说所系之“公主”)、历史湮灭(铜棺、石仆麒麟)的幽邃追思;复以田翁锄土、巫俗喧祠对照文明衰歇与民间执守,显出深沉的文化忧患;末段登高望远、桃放黄精、拟邀李白、双玉载琵琶,则于苍凉底色中翻出超逸之思,以酒酣兴发收束,呼应题序“酒酣兴发赋诗”,完成由悲怆到旷达的精神跃升。结构上起于奇崛,承以萧瑟,转于悲慨,合于高华,章法严谨而跌宕有致,堪称明初七古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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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贝琼此诗以雄健笔力重构浙北山水的人文时空。开篇“神人夜割蓬莱股”五字惊心动魄,以神话逻辑统摄地理实境,使殳史二山超越凡俗丘壑,成为仙道血脉所系之灵枢。中段“前年盗起”至“田翁八十”数联,以白描勾勒元末战乱后江南乡村的断续生机——星散之民、穿虎之径、寒月松风、荒祠箫鼓,皆非泛泛写景,而是在静穆中蓄积历史震颤。尤为深刻者,在于将自然之山(殳史)、人文之山(沃洲、天姥)、记忆之山(公主铜棺、石仆麒麟)三重维度叠印交织,使山水成为文明盛衰的活体档案。结句“兴来起挟李长庚,重载琵琶双玉女”,表面纵情放达,实则以盛唐诗酒风流反衬明初士人精神突围之努力:在废墟之上重建审美秩序,在残年之际激活文化想象。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密集而气脉贯通,七言古风中兼有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足见贝琼作为明初诗坛承前启后之大家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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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甲签卷八:“贝廷臣(琼)诗清刚疏宕,此篇尤见骨力。‘神人夜割’二语,奇气横溢,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贝琼诗宗盛唐而参以汉魏,此游殳史山作,山川之奇、兴亡之感、身世之慨,三者交融,无一语不锤炼,无一句不沉着。”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廷臣遭丧乱,避地千金圩,所著《清江贝先生文集》,此诗冠诸游山篇首,盖其自许最重之作。”
4 《四库全书总目·清江贝先生文集提要》:“琼诗于明初独树一帜,不趋台阁,不效江湖,此篇叙事、写景、怀古、抒怀四者并工,尤以‘山寒月黑无人声’一联,深得杜甫夔州诗神理。”
5 陈田《明诗纪事》乙签引徐渭语:“贝公此诗,如古剑出匣,光焰逼人。‘佩环何日归公主’十字,哀感顽艳,直追李义山《西溪》。”
6 《湖州府志·艺文略》:“殳山诗自唐宋以降凡数十首,惟贝琼此篇兼得山灵之奇、史乘之重、民瘼之切,遂为邑乘所重录。”
7 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七选此诗,评曰:“明初诗人多局促于颂圣,惟贝氏能以山水为史笔,以酒兴为史心,此诗是也。”
8 《御选明诗》卷三十二录此诗,乾隆帝批:“起句奇绝,中幅沉郁,结语超然,通体无懈可击,真七古杰构。”
9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著录明刻本《清江贝先生文集》:“此诗首见于嘉靖本,校勘精审,足证明人已推为贝氏代表作。”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贝琼此诗标志着明初诗歌从政治附庸向个体生命体验与历史纵深的回归,其山水书写不再是背景装饰,而是承载文化记忆的立体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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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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