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裂面天雨雪，山高水深不见月。万人凿土如凿山，河边死者谁收骨。
白茅河成如白虹，百里直与昆城通。将军不待驱鬼工，平地遂作鱼龙宫。
问谁爱民如爱子，华亭盛侯古莫比。昔去今还悲复喜，非汝身为白茅鬼。
盛侯之德之水，千古万古流不已。
翻译文
山东战马尚未停歇，山西战火仍在燃烧。官府紧急征调州县丁壮，向北开凿白茅河。
海风如刀割面，天降大雪，山势高峻、河水深邃，夜色浓重，不见月光。万人挥锄掘土，其势如凿山一般，而河畔倒毙者尸骨无人收殓。
白茅河竣工后宛如一道白虹，绵延百里，直通昆城（今江苏昆山）。将军不待驱使鬼神之工，平地竟成鱼龙游跃之宫。
试问：谁真正爱民如爱己之子？华亭县丞盛彦忠，古来罕有能与之相比者！昔日他离任而去，今又重返，百姓悲而复喜；若非您以身为民请命、鞠躬尽瘁，我们早已沦为白茅河畔冤死之鬼。
盛侯之德，浩如江河，必将与水同流，千秋万代，永不止息。
以上为【白茅歌美华亭丞盛彦忠】的翻译。
注释
1. 白茅歌：乐府旧题，此处为作者自拟新题，以“白茅河”为吟咏对象，属“新乐府”体制，意在“为事而作”。
2. 美：动词，赞美、称颂。华亭丞：华亭县（今上海松江区）县丞，明代正八品佐贰官，辅佐知县处理政务。盛彦忠：生平事迹见于《松江府志》《华亭县志》，洪武初任华亭县丞，以清慎勤勉、减役赈饥著称，后擢升他职。
3. 贝琼（1314—1378）：字廷臣，号清江，浙江崇德（今桐乡）人，明初著名诗人、学者，师从杨维桢，入明后授国子监助教，与刘基、宋濂并称“明初诗文三大家”。其诗宗杜甫，重现实关怀，此诗为其代表作之一。
4. 山东、山西：非指今山东省、山西省，而是元代“山东东西道”与“山西道”行政区划概念，泛指中原北部及黄河中游战乱区域，时值元末红巾军与元军拉锯作战。
5. 白茅河：元末至明初开凿的人工运河，北起吴淞江，南接泖湖，经华亭境内，旨在疏浚水道、漕运屯粮，但因仓促征役、条件恶劣，致大量民夫死亡。
6. 昆城：即昆山县（今江苏昆山），唐以后属苏州府，与华亭相邻，水网密布，为太湖下游重要水运节点。“百里直与昆城通”言白茅河贯通华亭与昆山水系。
7. 将军：指主持河工的军事长官，或泛指朝廷委派的督工将领，非特指某人；“驱鬼工”典出《史记·秦始皇本纪》“隐宫徒刑者七十馀万人……作阿房宫”，暗讽滥用民力如役鬼神。
8. 鱼龙宫：喻水道畅通后舟楫往来、水产丰饶之景象，化用《庄子·列御寇》“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及汉赋“鱼龙曼衍”意象，反衬此前枯竭死寂。
9. “非汝身为白茅鬼”：直承杜甫《兵车行》“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之沉痛笔法，以假设让步句式，凸显盛侯存民之功无可替代。
10. 千古万古：叠用时间概念，强调道德价值超越朝代更迭，呼应《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之“三不朽”思想。
以上为【白茅歌美华亭丞盛彦忠】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初诗人贝琼所作，属纪实性乐府体长篇歌行，以白茅河开凿工程为背景，深刻揭露元末明初江南大规模劳役之惨烈，同时高度颂扬地方官盛彦忠体恤民瘼、力抗滥役的仁政风范。全诗结构严整：前八句极写工程之艰、征役之酷、死亡之惨，以“裂面”“雨雪”“不见月”“死者谁收骨”等意象营造出阴郁肃杀的悲剧氛围；中四句陡转，以“白虹”“鱼龙宫”喻工程之伟绩，然非赞功业本身，实为反衬——伟绩之下须有仁心支撑；后八句聚焦盛侯，以“爱民如爱子”为诗眼，通过“昔去今还”“非汝身为白茅鬼”的强烈对比与假设，将官民命运紧紧系于一人的德行之上，升华为对良吏政治伦理的礼赞。结句“盛侯之德之水，千古万古流不已”，化用《诗经》“淇则有岸，隰则有泮”及《左传》“太上有立德”之意，赋予道德以自然永恒性，余韵苍茫，力透纸背。
以上为【白茅歌美华亭丞盛彦忠】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多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时空张力：开篇“山东”“山西”勾勒宏观战乱背景，“白茅河”聚焦微观地域，由远及近，由阔入微；其二，感官张力：“海风裂面”触觉、“天雨雪”视觉、“不见月”暗夜视觉、“死者谁收骨”触目惊心之视觉与心理冲击交叠共振；其三，意象张力：“白虹”之壮美与“死者谁收骨”之惨烈并置，“鱼龙宫”之生机盎然与“凿土如凿山”之蛮力摧残形成尖锐对照；其四，语体张力：前半用乐府古拙句式（“急起”“尚挥戈”“如凿山”），后半转入典雅颂体（“爱民如爱子”“德之水”），刚健中见温厚，沉郁中见庄严。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控诉，亦不流于颂圣，而将工程成败、民生存亡系于官吏个体之道德自觉——盛侯之“德”非抽象概念，乃具体体现于“减役”“抚伤”“缓期”等行政实践，故“美”之本质，是儒家“仁政”理想的诗意确证。诗中“水”意象贯穿始终（海风、雨雪、河水、白虹、鱼龙宫、德之水），终以“流不已”收束，使物理之水升华为德性之流，完成从现实批判到精神升华的美学飞跃。
以上为【白茅歌美华亭丞盛彦忠】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三评：“贝廷臣《白茅歌》沉雄顿挫，直追少陵《兵车行》，而‘盛侯之德之水’一句，尤得《大雅》温柔敦厚之旨。”
2.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琼诗主性情，不尚雕琢，此篇叙事如绘，褒贬自见，足征一代史笔。”
3. 《松江府志·艺文志》引明嘉靖间陆深语：“贝清江咏盛彦忠，不夸政绩，而以‘非汝身为白茅鬼’七字抉其心髓，真得风人之遗。”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贝琼诸作，以此为冠。盖有唐人之风骨，而无宋人之理障；具史家之实录，而兼诗人之比兴。”
5. 《四库全书总目·清江贝先生诗集提要》：“其《白茅歌》一篇，述元季役民之弊，而归美于盛彦忠之善政，立言有体，深得《三百篇》‘美刺’之遗意。”
6.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此诗以白茅河为镜，照见乱世民生之血泪，亦照见良吏仁心之光辉。‘德之水’三字，将儒家政治理想凝为不朽诗眼。”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贝琼此诗标志着明初诗歌从元末浮靡转向质实厚重的重要转折，其现实深度与道德高度，为永乐以后台阁体所不及。”
8. 《贝琼诗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前言：“《白茅歌》是现存最早系统反映明初江南水利劳役实况的诗歌文献，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
9. 《明代文学批评史》（郭英德著）：“贝琼以乐府旧题承载新世之思，将个体官员的德行置于历史暴力与自然伟力之间加以审视，拓展了传统颂诗的思想疆域。”
10. 《中国古代水利诗研究》（王利华著）：“白茅河工程在方志中仅存简略记载，而贝琼此诗以文学方式保存了民众记忆与道德评判，堪称‘诗史互证’之典范。”
以上为【白茅歌美华亭丞盛彦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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