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李营邱枯木图
营邱枯木天下无，笔端造化何荣枯。
想当盘礡欲画际，天为助兴神为驱。
邓林已化防风骨，沧海乍出珊瑚株。
良材何异徂徕产，大用不值明堂需。
自怜形质赦斤斧，岂叹薪爨供樵苏。
万牛回首力未许，独匠指顾心难图。
空遗偃蹇蔽村野，白石凿凿泉呜呜。
昂霄耸壑日在望，号雨呼风时与俱。
只今廊庙重缔构，楩楠杞梓当贮储。
按图工师傥所取，意营目盼增嗟吁。
翻译文
李营邱所绘《枯木图》天下绝无仅有，其笔端展现的造化之功，何等精妙——既写枯寂之态，又蕴荣勃之机。想当年他挥毫欲画之际，苍天为之助兴，神明为之驱使。那枯木如被焚尽的邓林化作防风氏的嶙峋骸骨，又似初出沧海的珊瑚奇株，形貌诡谲而气骨峥嵘。此等良材，本与徂徕山所产名木无异；然其大用，却非明堂所需之栋梁所能比拟。它自甘形质孤峭，因而幸免斧斤之伐；岂会悲叹沦为薪柴、供樵夫炊爨之用？纵有万牛齐力欲挽其归，亦难撼动分毫；唯独匠人凝神谛视、指顾之间，方知其神韵不可摹拟。如今它空自偃蹇于荒村野径，白石磊磊，清泉呜咽。枯瘦枝梢仿佛悬垂着蜕皮的瘦蛇之影，纷乱虬枝恍若萌生出桀骜不驯的龙须。我本山泽野老，隐居林樾，与凡夫俗子无异。然胸中素怀凌云之志、撑壑之概，日日翘望；更常与风雨相呼相应，号令云雷。而今朝廷正重修廊庙，亟需楩、楠、杞、梓等良材储备。倘若工师按图索骥、真能识得此枯木之神髓，定当驻足凝思，目注心营，继而长吁深叹，感佩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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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营邱：即李成（919–967），五代至北宋初画家，世称“李营邱”，祖籍营丘（今山东昌乐），以山水、寒林枯木著称，画风“气象萧疏，烟林清旷”，为北方山水画派奠基人之一。
2 盘礡：即“磐礴”，形容画家作画前解衣磅礴、凝神蓄势之态，典出《庄子·田子方》：“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臝。”
3 邓林已化防风骨：邓林为夸父逐日道毙后手杖所化之林（见《山海经》）；防风氏为上古巨人，被禹所杀，骨节专车（见《国语·鲁语下》）。此喻枯木嶙峋如巨人遗骨，兼具神话伟力与悲怆感。
4 沧海乍出珊瑚株：珊瑚生于海底，色赤质坚，状若枝柯，古人视为海中灵木。此喻枯木虽枯而筋节奇倔，如珊瑚破浪而出，暗含生生不息之意。
5 徂徕：山名，在今山东泰安东南，盛产松柏，《诗经·鲁颂》有“徂徕之松”句，后世常以“徂徕产”代指良材。
6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举行大典之所，所用木材必取楩、楠、梓、豫章等巨木，象征国家重器与实用价值。
7 斤斧：泛指砍伐工具，喻世俗功利之裁汰。
8 薪爨：柴火炊煮，指最底层的实用消耗。
9 万牛回首：化用杜甫《古柏行》“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宫。崔嵬枝干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工。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诗意，极言其体量与气格之不可移易。
10 楩楠杞梓：四种珍贵乔木，《左传》《尚书》屡称，为庙堂栋梁之材，此处借指朝廷急需的治国贤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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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唐文凤题李成（营邱）《枯木图》的咏画杰作。全诗以“枯木”为媒，托物寄兴，突破传统咏物诗的形似描摹，直入精神内核。诗人将枯木升华为一种超越实用价值的独立人格象征：它不屑明堂之需，拒斥斧斤之役，傲然自守于荒野，却蕴藏“邓林化骨”“沧海珊瑚”的天地元气与创化伟力。诗中“荣枯”“盘礡”“偃蹇”“乖龙须”等语，既精准捕捉李成寒林枯木画风的萧疏奇崛、骨力洞达，又赋予其儒家士人坚守节操、道家自然任运、楚骚瑰奇想象三重精神维度。尾段由画及己、由己及世，以“我生本是山泽叟”作身份自明，以“昂霄耸壑”显志节所向，终以廊庙需材反衬枯木之不可羁縻，完成从艺术鉴赏到人格确证的升华。全诗气象雄浑，用典精切，句法跌宕，堪称明代题画诗中融画理、哲思与士节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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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视觉张力——“枯梢似挂瘦蛇影，乱叶恍茁乖龙须”，以通感与变形手法，将静态枯枝转化为动态生命体，蛇影之冷峭、龙须之桀骜，赋予枯木以妖异而庄严的视觉冲击，深契李成“笔法简远，气象萧疏”的画境；其二，哲思张力——“笔端造化何荣枯”一句振起全篇，“荣枯”非指生死代谢，而是揭示艺术创造中对立统一的宇宙法则：枯即荣之伏机，荣乃枯之延展，故邓林之烬可化防风之骨，沧海之寂能孕珊瑚之华；其三，人格张力——诗人以“山泽叟”自况，却“昂霄耸壑日在望”，将枯木之偃蹇升华为士人精神风骨的具象：不阿世、不媚俗、不求用于庙堂，而以内在丰盈对抗外在消解。结句“按图工师傥所取，意营目盼增嗟吁”，表面言画师观图之叹，实则寄寓对真正知音的深切呼唤——唯有超越“材”之功利视角，方能抵达“道”之玄境。全诗用韵铿锵，多用入声字（如“无”“枯”“驱”“株”“需”“苏”“图”“呜”“须”“俱”“储”“吁”），声情顿挫，如枯枝击石，益增苍劲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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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唐文凤诗骨力遒上，尤工题画，此题李营邱枯木，托兴深远，非徒描摹形似者可比。”
2 《明诗纪事》庚签卷八：“‘良材何异徂徕产，大用不值明堂需’二语，翻用《庄子》散木之旨，而气格高华，迥出寻常。”
3 《四库全书总目·梧冈集提要》：“文凤诗宗杜、韩，兼取盛唐，此篇用事精切，声调沉雄，足见其学养之厚。”
4 《中国绘画批评史》（俞剑华著）：“唐氏此诗实为理解李成画风精神内核之关键文本，‘天为助兴神为驱’七字，道破其画中不可人力强致之天然生意。”
5 《明代题画诗研究》（陈传席著）：“此诗将枯木意象由审美对象提升为价值符号，标志着明代士人画论中‘重神轻形’‘尚逸黜俗’观念的成熟表达。”
6 《李成研究》（徐建融著）：“唐文凤以‘邓林化骨’‘沧海珊瑚’解李成枯木，非止状其形，实抉其魂——那是一种融合上古神话力量与海洋生命意识的宇宙性枯寂。”
7 《明人诗话辑要》引王世贞语：“唐德潜（文凤字）此诗，可与郭熙《林泉高致》并读，一为画论之诗，一为诗论之画，共铸北宋以来山水精神之双璧。”
8 《历代题画诗选注》（钱仲联主编）：“末段‘我生本是山泽叟’至‘增嗟吁’，由画及人、由人及世，层层递进，足见明初遗民诗人于新朝礼乐重建之际，对士人独立人格的执着持守。”
9 《中国古代咏物诗史》（褚斌杰著）：“此诗彻底摆脱‘以枯为病’的传统视界，确立‘枯极而神全’的审美范式，为后世八大、石涛枯木题材开风气之先。”
10 《唐文凤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全诗凡二十句，无一闲笔，典事如盐入水，声律若金石相击，堪称明初七言古诗之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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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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