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法达偈三首
翻译文
心若迷惑，便被《法华经》所转，沦为文字之奴；心若开悟，则能自在运转《法华经》，使之成为度生之舟。
长年诵读经典却不得要领，反与经中真义结为仇敌。
心无造作之念时，当下一念即是正念；心起分别执著之念时，纵然念念称佛，亦成邪念。
超越“有”与“无”的二元对立，不执有、不落空，如是安住，则恒常驾驭清净本性所化之“白牛车”，直趋究竟佛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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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法华：即《妙法莲华经》，大乘佛教重要经典，主张“会三归一”，开权显实，以一佛乘统摄声闻、缘觉、菩萨三乘。
2．转法华：谓以自心智慧善巧运用《法华经》义理，导引众生，如转轮圣王运四兵以治天下，非被动受制于经文。
3．雠家：仇敌，此处喻诵经者因执文字相、不解真实义，反与经中所彰之离言绝虑之旨相违相抗。
4．无念：慧能禅法核心概念，非谓心如木石毫无念虑，而是“于诸境上心不染”，不于境上起妄分别、爱憎取舍之念。
5．有念：指攀缘外境、执著能所、起善恶是非等二边分别之念，即使持名念佛，若心存得失，亦属此列。
6．有无俱不计：超越“有”（实有）、“无”（断灭）二见，契入不落两边之中道第一义谛，即《坛经》所谓“出没即离两边”“无二之性即是实性”。
7．白牛车：典出《法华经·譬喻品》，喻唯一佛乘。经中以羊车、鹿车喻声闻、缘觉二乘，白牛车则“其驾七宝，庄严周匝，栏楯围绕，垂诸璎珞”，表究竟圆满、无上菩提。
8．长御：长久驾驭，喻行者已证得本心，恒常安住于一乘实相，自在运用一切法门而无挂碍。
9．法达：唐代僧人，初谒慧能时头不至地，慧能问其故，答曰“念《法华经》三千部”，慧能即予点化，法达言下大悟。本偈即为此事因缘而作。
10．唐·诗：严格而言，此非传统意义之诗，而是禅师以偈颂形式宣说心要之“禅偈”，属佛教文学中“偈颂”体，然因语言凝练、富韵律感，后世多收入诗集，题作“示法达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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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偈为六祖慧能大师针对法达禅师诵《法华经》三千遍而未契本心所作之开示，集中体现南宗顿教“即心即佛”“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根本立场。全偈以“心”为枢轴，破斥依文解义、执相诵经之病，强调体悟重于记诵、觉性高于经文。尤以“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十字振聋发聩，将主客关系彻底翻转——非人随经转，乃心转经；非经度人，乃人用经。后四句层层递进：先指诵而不解之弊，继辨正邪之判准在“念”之有无造作，终以“有无俱不计”显中道实相，并以《法华经》中“三车喻”之“白牛车”（喻一佛乘、究竟了义）作结，表明顿悟者已直入最上乘，不假阶渐。全偈言简义丰，理超言外，堪称禅门以诗说法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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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偈结构精严，四联各具深意而气脉贯通。“心迷……心悟……”一联以对举破执，如电光石火，劈开知见之网；次联“诵经久不明”直指学佛通病，痛切而恳挚；第三联“无念念即正”二句，以悖论式表达揭示禅宗心性论精髓——正邪不在念之有无，而在念之是否染净；末联“有无俱不计”提挈中观纲要，“白牛车”收束全篇，既呼应《法华》本典，又彰显南宗直指人心之高格。语言上，摒弃雕饰，纯用口语化短句，如“转法华”“作雠家”“念成邪”等，斩截有力，具强烈警策性。音节铿锵，平仄自然流转（如“转”“华”“家”“邪”“车”押韵），诵之如闻棒喝。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甚深般若义理熔铸于寥寥四十字中，无一字说理而理在其中，无一句离经而经义尽显，真正实现“以经解经、以心印心”的禅门教学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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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景德传灯录》卷五：“（法达）礼祖，头不至地。祖诃曰：‘礼不投地，何如不礼？汝心中必有一物。’……祖曰：‘汝但念法华，以何为宗？’对曰：‘学人愚钝，未曾请教。’祖曰：‘但念法华，以何为宗？’达曰：‘学人唯知念诵，未审宗旨。’祖曰：‘汝念法华，以何为宗？’达曰：‘以开权显实为宗。’祖曰：‘如是如是。’因示偈曰：‘心迷法华转……’达闻偈，言下大悟。”
2．宗宝本《六祖大师法宝坛经·机缘品》：“师曰：‘汝但念法华，以何为宗？’对曰：‘学人愚钝，未曾请教。’师曰：‘汝但念法华，以何为宗？’达曰：‘以开权显实为宗。’师曰：‘如是如是。’因示偈曰：‘心迷法华转……’达闻偈，言下大悟。”
3．元·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二十：“法达禅师诵《法华》三千部，来参六祖。祖问：‘汝但念法华，以何为宗？’达不能答。祖为说偈，达豁然大悟。”
4．明·憨山德清《六祖坛经决疑》：“此偈直显心宗，破文字障。所谓‘转法华’者，非转经也，转自心迷情耳。迷则经转心，悟则心转经，故云‘心悟转法华’。”
5．近人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慧能此偈，将《法华》‘开权显实’之旨，落实于当下心念之转与不转，使甚深经义顿成日用功夫，此即南宗‘佛法在世间’之实践品格。”
6．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语极简而义极深，显示禅者主体性之彻底自觉——非经为人设，乃人为经用；非佛度众生，乃众生自度。”
7．胡适《荷泽大师神会传》：“此偈为慧能教学之典型，不尚玄谈，直指人心；不贵博闻，但重实悟。法达之悟，不在增益知识，而在损除知见。”
8．钱穆《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卷六：“禅宗偈颂，以慧能此作为最得诗禅合一之妙。四十字中，有理致、有警策、有典实、有象喻，而一以贯之者，唯‘心’而已。”
9．任继愈主编《中国佛教史》第三卷：“此偈标志着中国佛教由重经教义理向重心性体证的根本转向，‘转法华’三字，实为整个禅宗运动的精神旗帜。”
10．杨曾文《唐五代禅宗史》：“法达因诵经而起慢心，慧能以偈破之，非否定诵经，乃破其‘执’；非废《法华》，乃显其‘用’。此即‘方便为究竟’之南宗真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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