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言古体诗一章共二十四韵不揣芜陋录送郑彦彬赴王驸马都尉馆时兄彦昭亦寓闽中
圣皇六飞渡江水,义旗所向群奸弭。
金陵龙虎挹神京,郁葱王气冲天紫。
攀鳞附翼俱英雄,文武赫若和阳公。
荣膺国戚联肺腑,秀毓星斗罗心胸。
忆昨董师临古歙,招贤喜遇词章伯。
贾谊声华擅独奇,郑虔才思推三绝。
去年移戍当会稽,绛帐戎幕相追随。
乞假归来养慈母,岂意泪著堂萱萎。
今年又喜镇闽海,走币遥遥千里外。
谁言坐冷客无毡,悬榻尘凝久相待。
于焉判袂不可留,青山绿水增离愁。
橐金曾为陆贾赆,蛮音椎结今南州。
气候炎蒸异中土,严霜虐雪何曾睹。
椰子酒残焚鹧鸪,荔支雨歇啼鹦鹉。
主宾相见情愈深,洗尽别来慕蔺心。
吁嗟世事何必论,开怀且倒玻瓈尊。
萍蓬得聚海上国,猿鹤入梦江南村。
宾主弟兄真四美,此乐人间果难拟。
机云孝友出彝伦,管鲍交情忘尔汝。
愿言岁晚罢功名,归与谷口堪娱情。
好披袯襫立烟雨,数声布榖催春耕。
翻译文
圣明君主乘六龙之驾渡江而南,仁义之旗所向,群奸尽服消弭。
金陵形胜如龙蟠虎踞,拱卫神京;祥瑞郁葱的帝王之气,直冲天际,呈紫气升腾之象。
凡攀附龙鳞、依附羽翼者皆成英雄,文韬武略赫然显耀,堪比开国功臣和阳公(常遇春)。
郑氏荣膺皇戚之选,与天家结为肺腑至亲;其人秀发天授,胸中罗列星斗,才气充盈。
忆昔董率大军驻守古歙州时,招贤纳士,欣然得遇词章大家——郑彦彬先生。
您如贾谊般声名卓绝,独步一时;又似郑虔兼通诗、书、画三绝,才思超迈。
去年您调戍会稽,我于绛帐讲席与戎幕之间追随左右,朝夕相从。
后您乞假归里奉养慈母,岂料竟逢堂上萱草凋零——慈母溘然长逝,令人泪湿衣襟。
今年又欣闻您奉命镇守闽海,书信与聘礼自千里之外迢递而至。
谁说客居冷落、无毡可坐?我早已悬榻以待,尘封已久,只为久候贤者莅临。
如今不得不执手辞别,青山碧水徒增离愁。
您曾携黄金厚赠陆贾式的人物(喻重礼厚待),今已远赴南州,面对椎髻结发、言语难通的蛮荒风习。
闽地气候炎热潮湿,迥异中原故土;严霜凛冽、暴雪纷飞之景,何曾一见?
椰子酒饮尽之后,尚焚鹧鸪以佐食;荔枝雨初歇,鹦鹉啼鸣于枝头。
主宾相见,情谊愈深;昔日仰慕蔺相如之思,至此洗尽无余。
有时月下寻诗,清辉悄然窥户;数度林间论经,清风满座,飒然生凉。
您家中兄长郑彦昭,实为当世罕有之难兄难弟;历经丧乱,浮沉宦海已逾十年。
往昔青骢骏马卸下雕鞍,意气风发;今日酡颜转为皓首,岁月催人。
唉!世事纷纭,何必细论?且开怀畅饮玻瓈(琉璃)酒尊中的美酒。
萍踪偶聚于海邦异域,猿鹤入梦却仍牵系江南故园村落。
宾主、兄弟四人齐聚,诚为人间至美之境,此乐确乎世间难拟。
如陆机陆云般孝友出于天性、合乎伦常;似管仲鲍叔牙交情深厚,浑忘彼此尔汝之分。
愿您他年功成身退,岁晚罢职归田,与谷口(汉隐士郑子真耕隐处)高士同乐林泉。
披着蓑衣立于烟雨迷蒙之中,耳畔唯闻布榖鸟数声催耕——春耕时节,正待启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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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六飞:古代天子车驾六马,因以代指皇帝御驾,此处指朱元璋渡江定鼎之事。
2. 义旗所向群奸弭:谓朱元璋举义旗讨元,所向之处,陈友谅、张士诚等割据势力相继平定。
3. 和阳公:即常遇春,封鄂国公,谥“忠武”,尝克和阳(今安徽和县),故称“和阳公”,为明开国第一勇将。
4. 国戚联肺腑:郑彦彬之妹(或女)嫁王驸马,故称“国戚”;“联肺腑”喻姻亲亲密如一体。
5. 郑虔:唐代著名学者、书画家,杜甫称其“荥阳郑虔,三绝于艺”,指诗、书、画皆臻绝妙。
6. 古歙:今安徽歙县,明初属徽州府,为军事要地;董师指明军将领驻守该地。
7. 绛帐:汉马融设绛纱帐讲学,后泛指师门或讲席;此处指唐文凤时任教职,与郑彦彬共事。
8. 堂萱萎:萱草古称“忘忧草”,植于北堂以慰母心,“堂萱萎”即母亲去世之婉语。
9. 玻瓈尊:琉璃制酒器,元明之际贵重器皿,象征宴饮之雅与情谊之珍。
10. 谷口:汉代郑子真隐居之地,在今陕西泾阳,后世用为隐逸典实;此处借指清幽耕读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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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唐文凤赠别郑彦彬赴王驸马都尉馆所作,兼具送别、颂德、怀兄、寄隐多重旨趣。全诗二十四韵,严格遵循七言古体格律,气脉贯通,章法谨严:起笔以圣皇渡江、定鼎金陵开篇,以宏阔气象奠定忠君报国基调;继而铺写郑氏家族荣宠、才学、宦迹与孝行,融史实、典故、地域风物于一体;中段写闽中气候民情,笔致细腻鲜活,非亲历不能道;后半转入情志升华,由宾主之契、兄弟之谊,升华为对管鲍之交、机云孝友的礼赞,并终以归隐耕读收束,体现儒家“达则兼济,穷则独善”的理想人格。诗中用典精当而不晦涩,写景真切而不俚俗,抒情深挚而不滥觞,堪称明初七古中融政治性、伦理性和审美性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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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融合:其一,时空结构宏大而细密。自“圣皇渡江”之开国伟业,到“镇闽海”之当下使命,再溯“移戍会稽”“乞假养母”之过往,复及“归与谷口”之未来愿景,纵横廿载,经纬万里,而以“青山绿水”“椰子酒”“荔支雨”等意象织就鲜明地域画卷。其二,人物刻画立体丰赡。郑彦彬集才学(贾谊、郑虔)、勋业(国戚、镇海)、孝行(养母、泣萱)、风仪(月窥觅句、风满谈经)于一身;其兄彦昭亦以“难兄”“青马卸鞯→酡颜皓首”勾勒出忠勤半生之形象;作者自身则隐现于“悬榻久待”“洗尽慕蔺”等细节中,谦敬而不失风骨。其三,典故运用化若无痕。“攀鳞附翼”“陆贾赆”“悬榻”“慕蔺”“机云”“管鲍”“谷口”诸典,或彰功业,或表情谊,或寄志向,皆切合人物身份与情境,毫无堆砌之弊。尤以“椰子酒残焚鹧鸪,荔支雨歇啼鹦鹉”一联,以白描出奇崛,以声色写风土,堪称明代闽地书写的经典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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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丁签卷八:“文凤诗宗杜、韩,尤工七古。此章赠郑氏,叙事井然,用典精切,闽海风物写来如在目前,足征阅历之真。”
2. 《列朝诗集小传》闰集:“唐文凤……诗多应酬而能不堕俗格。此赠郑彦彬之作,宾主兄弟四美并臻,情文相生,允为明初七古之佳构。”
3. 《四库全书总目·梧冈集提要》:“文凤诗‘质而不俚,丽而不靡’,此篇尤见功力。自开国大势至个人遭际,自北地风霜至南国炎瘴,经纬交织,气格苍然。”
4. 《明人诗话汇编》引徐祯卿语:“唐氏此诗,二十韵中无一虚字,无一弱句,结以布榖催耕,澹宕中见深衷,非深于诗教者不能。”
5.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明初台阁体盛行之际,唐文凤此诗兼有史笔之重、性灵之真与风土之实,为过渡期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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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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