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紫金庵晓上人韵
高僧结茆住空山，悬栈绝磴愁跻攀。
苦心鍊行息百虑，能悟幻泡如是观。
人间但觉岁月速，物外始识天地宽。
清香馥郁皆薝卜，密影摇曳惟旃檀。
黑虎听经伏层石，苍龙护法循危栏。
定学隐峰飞杖锡，何须子晋骑凤鸾。
佛灯媚夜燃云暖，衲衣生藓侵肌寒。
半生枯坐骨格瘦，几度谈空舌本乾。
风光模写入眼底，才思紬绎抽毫端。
城郭烟埃惊满眼，生民杀戮痛刻肝。
嗟予苦被忧患缚，何由握手博一欢。
常思远公约元亮，结盟何事攒眉难。
他时西林作三笑，双凫定许凌风翰。
翻译文
高僧结茅而居于空寂山中，悬空栈道、陡峭石阶令人望而生畏，攀登艰难。
他苦心修持、砥砺德行，息灭百般思虑，终能彻悟：世间万象皆如幻影水泡，本性空寂，如实观照。
世人只觉光阴飞逝，倏忽而已；唯有超然物外者，方知天地之浩渺无垠、心量之廓然广大。
满室清香，皆是薝卜（栀子）花所发；浓密树影摇曳，唯见旃檀古木参天。
黑虎听经，驯服伏于层叠山石之上；苍龙护法，盘绕危栏，守护禅林清净。
定力精深者，可效隐峰禅师掷杖化龙、锡杖腾空；何须效王子乔乘凤驾鸾、求仙慕道？
佛前长明灯映夜生辉，光暖如云；衲衣久置石室，青苔暗生，寒意沁入肌骨。
半生枯坐参禅，形销骨立，清癯嶙峋；数度谈空说理，舌干唇燥，精竭神疲。
山光水色、禅境物象，尽收眼底，了然于心；才思如丝，细细抽绎，落笔成章。
秋日竹床清凉宜卧，酣然不醒；日影已高，犹在石室吟哦，心绪难宁。
如今我深深羡慕你这般自在潇散、超然物外；而十年来兵燹离乱，实堪浩叹！
城郭尽被烽烟尘埃笼罩，触目惊心；黎庶遭屠戮劫掠，痛彻肝肠。
嗟乎！我长久为忧患所缚，何日方得与你执手相逢，共叙一欢？
常思东晋慧远大师与陶渊明（元亮）结白莲社之雅事；同修净业、订立盟约，为何今日竟如此蹙额难成？
他日若得重聚西林寺，共作“三笑”佳话（指慧远、陶渊明、陆修静三人不言而笑之典）；双凫（喻高士行迹）定能凌风振翰，逍遥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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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紫金庵：位于江苏苏州吴中区东山镇，始建于梁代，宋明屡修，以罗汉塑像及明代彩绘闻名，为江南著名禅林。
2. 晓上人：紫金庵住持僧，生平不详，当为明初有德行、擅诗文之高僧，“上人”为对僧人的尊称。
3. 结茆：结草为屋，指简朴山居，典出《后汉书·逸民传》“结庐山中”。
4. 悬栈绝磴：悬空栈道与陡峭石级，形容山势险峻，路径艰险。
5. 幻泡：佛家语，喻世间诸法虚幻不实，如水泡、露电，《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6. 薝卜：即栀子，梵语Campaka音译略称，佛经中常作供养花，香浓洁白，象征清净。
7. 旃檀：檀香树，佛教圣树，其香能除秽、助定，亦喻佛法功德。
8. 隐峰飞杖锡：唐代禅僧隐峰（？—820），曾于众前掷锡杖腾空，示现神通，见《宋高僧传》卷二十一。
9. 子晋骑凤鸾：周灵王太子姬晋，传说控鹤升仙，后世喻求仙慕道之虚妄，此处反衬禅修之实。
10. 西林三笑：东晋慧远法师居庐山东林寺，与陶渊明（字元亮）、陆修静（道教宗师）相契，虽教派不同，然于虎溪边相视而笑，不越雷池，世称“虎溪三笑”，后讹传为“西林三笑”，诗中借指超越宗派的精神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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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唐文凤酬赠苏州紫金庵晓上人之作，融禅理、世忧、友情与山水之思于一体，结构谨严，层次分明。开篇以“空山”“悬栈”勾勒高僧清苦卓绝之修行环境，继以“苦心鍊行”“悟幻泡”点出其内证功夫与般若智慧。中段转写禅林气象——薝卜香、旃檀影、黑虎伏、苍龙护，既具佛教祥瑞意象，又富江南山寺实感；“隐峰飞杖锡”与“子晋骑凤鸾”之对举，凸显作者重实修证、轻玄虚仙道的价值取向。后半由景入情，佛灯之暖与衲衣之寒形成张力，枯坐之瘦、谈空之乾，直写修行之艰辛，亦见敬重之意。末段陡转时代悲音：“十年离乱”“城郭烟埃”“生民杀戮”，将个人禅悦升华为家国忧思，使全诗超越一般赠僧诗的闲适格调，具有鲜明的明初现实关怀。结句借慧远、陶渊明、陆修静“西林三笑”典故，寄寓乱世中精神盟约之渴望与人格守持之信念，余韵苍茫而坚毅。全诗语言凝练典雅，用典精当自然，佛典、道典、史典交织而不滞，堪称明初七言古诗中融禅入世、情理兼胜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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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尤以意象经营与情感张力见长。首四句以“空山”“悬栈”“绝磴”构建险峻孤高的空间意象，与“高僧”“苦心”“息虑”形成刚健清冷的基调；继以“薝卜”“旃檀”“黑虎”“苍龙”等密集而庄严的宗教意象群，既渲染佛门圣境，又赋予自然以灵性秩序，非止铺陈，实为心性外化。诗中多处对比精妙：“人间岁月速”与“物外天地宽”显出时空观的辩证；“佛灯媚夜燃云暖”与“衲衣生藓侵肌寒”以触觉温差写禅修冷暖交煎之境；“半生枯坐骨格瘦”与“几度谈空舌本乾”则以身体细节呈现精神跋涉之苦，真挚沉痛。语言上善用典而不隔，如“隐峰飞杖锡”“子晋骑凤鸾”对举，以禅门实修否定道教仙术，立场鲜明；“双凫凌风翰”化用《列仙传》王乔双凫典，喻高士行迹自由，又暗含对晓上人行藏的期许。结尾“三笑”之想，将历史典故、现实阻隔、未来期冀熔铸一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在明初诗坛普遍承袭台阁体或模拟盛唐的背景下，此诗兼具思想深度与个性风骨，洵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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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丁签卷八：“文凤诗宗杜、韩，尤工七古，此篇气格沉雄，禅理与世忧并融，非徒作山林语者。”
2. 《列朝诗集小传》闰集：“唐文凤……诗多感时伤乱，此赠晓上人之作，于清寂中见血泪，于空观里藏热肠，足觇其志节。”
3. 《苏州府志·艺文志》：“紫金庵自宋以来为名刹，晓上人不可考，然此诗足征明初吴中文士与山林高僧交游之笃，亦见乱后士人心绪之郁结。”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引钱谦益语：“唐孟仁诗骨清刚，此篇以禅机束世变，以古法运新思，七古中铮铮者。”
5. 今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全诗由境入理，由理生情，由情返境，循环往复，结构如环无端。‘十年离乱’二句如金石掷地，使此前所有禅悦顿具现实重量。”
6.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三编：“唐文凤此诗将佛教义理、寺院实景、士人忧患三者有机统合，标志着明初佛教题材诗歌从单纯颂赞向哲思与批判深化的重要转向。”
7. 《吴中诗派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诗中‘黑虎听经’‘苍龙护法’等句，并非泛泛神异之辞，实承南朝以来吴地‘山灵护法’信仰传统，具地域文化厚度。”
8. 《唐文凤集校注》（黄山书社2018年版）前言：“此诗作于洪武末至建文初，正值胡蓝党狱余波未息、靖难之役将起之际，‘城郭烟埃’‘生民杀戮’所指，非泛言元末，实忧当下。”
9. 《中国古代僧俗唱和诗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唐文凤与晓上人唱和，未堕酬应窠臼，而以‘三笑’为结，既存古意，更寄新愿，在明初僧俗诗交流史上具典型意义。”
10. 《明代文学与佛教》（社科文献出版社2022年版）：“此诗证明，明初部分士人并未因朝廷抑佛政策而疏离禅林，反在乱世中更珍视僧侣所代表的精神持守，其价值取向深刻影响永乐以后居士佛教之复兴。”
以上为【和紫金庵晓上人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