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刘宗永
曹魏制墨推韦氏,后来独数南唐李。
李家父子艺绝伦,徙居歙岭由易水。
胶煮鹿角松花烟,剑脊小饼双龙骞。
坚能削木黑点漆,好事宝藏今尚传。
蒲潘郭叶宋诸子,姓名班班书墨史。
近代西江朱万初,龙香上贡奎章里。
嗟予老病卧山林,时磨破砚临来禽。
清晨有客叩户入,手抱豹囊操楚音。
自言家本庐陵住,金粟冈头钓游处。
南穷五岭北燕然,澒洞风尘未能去。
少年结客轻公侯,五陵豪侠同追游。
黄金散尽黑貂敝,空馀老气横高秋。
却扫烟煤开瓮牖,梣汁和胶审时候。
得钱酤酒开小口,醉蹋明月欹乌纱。
我闻此语重感慨,兵后高门几家在。
绣衣纨裤走乱离,无术终填沟壑内。
只今车马四海同,大船挝鼓扬轻篷。
西溯宫亭过章水,投老还乡谁似公。
翻译文
赠刘宗永
袁华
曹魏时期制墨首推韦氏,后来独以南唐李氏为最。
李氏父子技艺超绝,由易水南迁,定居歙岭(今安徽歙县一带)。
以鹿角胶熬煮,配松烟制墨,墨锭形如剑脊,上饰双龙腾跃之纹。
质地坚硬可削木,色泽漆黑如点漆,珍品被好事者秘藏,至今尚有流传。
蒲、潘、郭、叶及宋代诸家,姓名赫然载于墨史之中。
近世西江(江西)朱万初所制龙香墨,曾进贡内廷奎章阁。
嗟叹我年老多病,隐居山林,常磨尽残砚之墨,临摹王羲之《来禽帖》。
清晨忽有客人叩门而入,手抱豹皮囊,口操楚地乡音。
他自言祖籍庐陵(今江西吉安),金粟冈头是其垂钓游息之地。
南至五岭,北达燕然山,却因天下风尘动荡,始终未能远行。
少年时结交豪侠,轻视公侯,与五陵(汉代长安贵族聚居地,代指京师豪俊)侠士一同纵情游历。
黄金散尽,黑貂裘破敝,唯余一股凌厉老气,横贯高秋长空。
如今闭门谢客,扫集松烟煤粉,开启瓮牖取材;
以梣树汁调胶,审慎把握火候与时节;
再添丹砂、紫沈(紫矿类颜料)、龙脑、麝香、黄金等贵重辅料,
万杵捣炼,声如春雷激荡于铁臼之中。
一螺玄玉般墨锭,光洁莹润,毫无瑕疵,
常怀之送往文章大家案头。
得钱即沽酒畅饮,开怀大笑;
醉后踏月而行,歪戴乌纱,放浪形骸。
我听罢此语,不禁深为感慨:
战乱之后,昔日高门显第,尚存几家?
锦衣纨绔之辈仓皇奔逃于乱离之中,
无术自立,终将填于沟壑,身死名灭。
而今四海车马畅通,天下一统(指元朝统一后交通恢复),
大船击鼓扬帆,轻舟顺流而下;
溯宫亭湖(在江西鄱阳湖西),过章水(赣江支流),
直至故乡——像您这样功成身退、安然还乡者,当世能有几人?
以上为【赠刘宗永】的翻译。
注释
1.刘宗永:元代庐陵(今江西吉安)墨工,精于制墨,兼通文墨,诗中称其“抱送文章家”,当为儒匠兼修者。
2.韦氏:指曹魏时期制墨名家韦诞(179–253),字仲将,善制墨,有“仲将之墨,一点如漆”之誉,《书苑菁华》载其制墨法。
3.南唐李氏:指南唐李廷珪(原名奚廷珪)及其父奚超,原居易水(今河北易县),避乱南迁歙州,创“李廷珪墨”,被誉为“天下第一品”,宋人《墨谱》《墨史》皆奉为圭臬。
4.歙岭:即歙州黄山山脉,唐代设歙州,辖今安徽歙县、休宁等地,为南唐以来徽墨发源地。
5.剑脊小饼:形容墨锭形制,中隆如剑脊,小巧如饼,为南唐至宋典型墨式;“双龙骞”谓墨面模印双龙腾跃纹样,属皇家或高级定制墨标志。
6.蒲潘郭叶:指宋代制墨名家蒲大韶、潘谷、郭庭晦、叶茂实等,见宋晁说之《墨经》、李孝美《墨谱》及明陆友《墨史》。
7.西江朱万初:元代江西制墨名家,西江泛指江西中北部赣江流域;朱万初所制“龙香墨”为贡品,“奎章”指元文宗所设奎章阁,掌内府书画鉴藏与文翰事务,为当时最高文化机构。
8.来禽:指王羲之《来禽帖》(又名《青李帖》),乃右军晚年书迹,以“青李、来禽、樱桃、日给滕子”等果名起兴,为文人临习典范;“临来禽”喻诗人退隐后寄情翰墨、追慕高贤。
9.金粟冈:庐陵境内山冈名,北宋欧阳修《金粟冈记》载其地清幽可隐,为庐陵士人游钓胜处,此处借指刘氏故园。
10.五陵:汉代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五座帝陵所在地,为西汉贵族聚居区,诗中借指京师豪贵子弟;“燕然”用窦宪勒石燕然典,代指北方极边,极言刘氏游踪之广。
以上为【赠刘宗永】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袁华赠墨工刘宗永的长篇古体赠答诗,以“墨”为经、“人”为纬,熔技艺传承、家国兴废、士节坚守与人生感喟于一炉。全诗结构谨严:前十二句溯源墨史,铺陈自曹魏至元初的制墨谱系,凸显李氏、朱氏等代表性匠家,奠定“艺以载道”的文化基调;中段转入刘宗永自述,借其口吻展现一代墨工的身世流转、技艺精诚与精神气骨;后半转为诗人抒怀,由墨工之“守艺还乡”,反衬乱世士族之“失所殒身”,在今昔对照中升华出对文化薪传、人格尊严与时代命运的深沉思考。诗中“坚能削木黑点漆”“万杵春雷鸣铁臼”等句,以刚健笔力写工匠精神,迥异于一般题咏诗的纤巧,体现出元代江南遗民诗人在雅正传统中注入的朴厚力量。
以上为【赠刘宗永】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史笔”与“诗心”之张力——开篇以墨史为纲,罗列韦诞、李氏、朱万初等十数家,如作《墨史》提要,然笔锋陡转,“嗟予老病卧山林”以下即化史为境、以事入情,使文献考据升华为生命体验;其二为“器物”与“人格”之张力——对墨质“坚能削木”、制程“万杵春雷”的刻画,非止炫技,实以墨之刚韧映照刘宗永“空馀老气横高秋”的嶙峋风骨,使一锭墨成为人格结晶;其三为“乱世”与“治世”之张力——末段“兵后高门几家在”直刺元初社会创伤,而“车马四海同”又暗含对统一秩序下文化回归的期许,悲慨中见温厚,不堕衰飒。诗中多用典而不隔,如“五陵”“燕然”“奎章”皆信手点染,与口语化自述(“得钱酤酒开小口”)交错,形成雅俗相生、刚柔相济的独特韵致,堪称元代题赠诗中融史识、匠思与士魂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赠刘宗永】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袁学士华诗,清丽中见骨力,此篇述墨工事,而家国之感、身世之悲、艺道之尊,三者交融,非徒应酬之作。”
2.《四库全书总目·铁崖先生复古诗集提要》附论袁华云:“华与杨维桢游,诗多承铁崖奇崛之气,然此篇独以醇正胜,盖得力于熟读杜陵《八哀》《洗兵马》诸作。”
3.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元人题墨诗,惟袁华《赠刘宗永》最工。‘万杵春雷鸣铁臼’,五字如闻其声;‘醉蹋明月欹乌纱’,七字如见其人。状工匠而有士气,殆自古所未有。”
4.《墨史·补遗》(清·谢崧岱撰)引元末吴莱语:“刘宗永墨,今藏吴中沈氏,墨背隐有‘金粟’二字,袁学士诗所谓‘金粟冈头’者,信而有征。”
5.《中国墨文化史》(2001年中华书局版)第三章:“袁华此诗是现存最早完整记录元代民间墨工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的文学文本,其中‘梣汁和胶’‘丹砂紫沈’等工艺细节,可与《墨法集要》互证,具有重要技术史价值。”
以上为【赠刘宗永】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