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纸壁十二韵
全生珍木上，寄食碧梧栖。
脆甲宜莴苣，明汤有蒺藜。
步工司隶马，斋禁太常妻。
按策占云物，封章刻日圭。
渐鸿行自得，凡鸟到曾题。
爱我多扪舌，忧天或噬脐。
孔周徒梦见，李杜枉名齐。
奋身随八极，秉性乃中闺。
消息皆天意，何当道路迷。
翻译文
珍爱生命，故栖身于高洁的乔木之上；寄居托食，唯择碧绿梧桐为栖所。
脆嫩的甲壳（喻自身清介之质）正宜配食清苦的莴苣；澄明的汤羹中，亦容得下带刺的蒺藜（喻甘守贫素、不避艰涩）。
步履端谨，如汉代司隶校尉所辖之马，循规蹈矩；斋戒严恪，似太常卿之妻，恪守礼法而屏绝外扰。
翻阅典籍以观测云气征兆，推究天人之际；奏章郑重，刻于日圭（测日影之器），以明时序分寸。
鸿雁渐进成行，悠然自得；凡鸟偶至庭树，也曾题名留迹（暗用《世说新语》“凡鸟”典，反衬高致）。
世人爱我，多因我缄默慎言（“扪舌”典出《庄子》，喻慎言）；忧念苍生，或至忧思过甚而自啮其脐（“噬脐”典出《左传》，喻追悔莫及或忧深难解）。
孔子、周公之治道，徒托梦境难以企及；李杜诗名虽盛，与我志趣本不相齐——岂肯以文辞之盛，易立身之本？
所居馆舍，承先人德泽余荫；行囊之中，唯携祖辈遗训与谏草手稿（喻家学忠直、风骨相传）。
尚未蒙君王垂询顾问，已能凭旧章故实，参验稽考，以备匡时之需。
青黑鬓发将随秋叶渐改颜色，赤诚丹心却如初生露芽之荑草，愈经霜露而愈显鲜润。
奋然投身于天地八极之间，志在经世；而持守之本性，原出于中闺教养——端凝贞固，根于家门淑范。
万事消长，皆系天意运化；何须惶惑于前路迷津？但守正而行，自有昭昭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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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全生：保全生命与天性，语出《庄子·养生主》，此处引申为持守本真、不苟合于世。
2. 碧梧：青翠梧桐，古以为凤凰所栖，喻高洁志向与清贵环境。
3. 脆甲：指蟹或蝉蜕之类薄甲，此处借喻诗人清介脆弱而不可摧折之节操；一说指自身如初生嫩甲，宜配素淡之食。
4. 莴苣、蒺藜：均属微贱菜蔬，蒺藜有刺而味苦，二物并举，喻安于清贫、甘守孤直。
5. 步工司隶马：司隶校尉掌监察百官，其仪仗马步必整饬如工，喻诗人行止谨严，合乎法度。
6. 斋禁太常妻：太常卿主宗庙礼仪，其妻须严守斋戒规范；此喻诗人自律如礼官眷属，内外皆净。
7. 日圭：古代测日影以定时刻、节气之仪器，刻章于圭，示奏事之郑重及时。
8. 渐鸿：《易·渐卦》“鸿渐于陆”，喻君子进德修业，循序渐进，终得其所。
9. 扪舌：典出《庄子·列御寇》“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将何以游夫世？……吾不敢为也，吾将扪舌而退”，后多指慎言自守。
10. 噬脐：典出《左传·庄公六年》“若不早图，后将噬脐”，喻事已至此，追悔不及；此处反用，言忧思深切，几至自责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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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忠臣陈子壮晚年所作，属典型的“述志体”五言排律，十二韵二十四句，格律精严，用典密集而意脉贯通。全篇以“全生寄食”起笔，以“消息天意”收束，结构上呈“立身—修德—事君—守道—达观”之逻辑递进。诗中无一句直写国事危殆，却处处以清刚意象（碧梧、蒺藜、日圭、秋叶、露荑）与典故（司隶马、太常妻、渐鸿、扪舌、噬脐、孔周、李杜、遗籯）构筑精神防线，在明亡前夕的沉郁氛围中，彰显士大夫内守纲常、外抗浊流的人格定力。其思想内核融汇儒者之守正、隐者之高洁、谏臣之耿介于一体，非徒逞才藻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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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尤在“以物载道，典中见我”。首联“珍木”“碧梧”双起，即奠定清高基调；颔联“脆甲”“明汤”对写，将生理感受升华为道德选择；颈联“步工”“斋禁”看似状外仪，实则透出内在律令之森严。中二联用典如织而不滞：“渐鸿”与“凡鸟”对照，既谦抑又超然；“扪舌”“噬脐”并置，写出慎言与忧世的张力；“孔周”“李杜”之叹，并非自矜，恰是划清界限——不慕圣王事功之虚幻，不趋诗坛声名之浮华。尾联“鬒变”“丹披”以容颜之衰与初心之灼形成强烈反差，“奋身八极”与“秉性中闺”更将宇宙视野与家教根源辩证统一。全诗无一“忠”字、“节”字，而忠节之魂贯注于每个意象、每处典实之中，堪称明季士人精神肖像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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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陈文忠公子壮，诗骨清刚，如剑出匣，尤工五言排律，《题纸壁十二韵》为其晚岁绝唱，字字从血性中流出，非雕章琢句者所能仿佛。”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子壮诗宗杜而兼取汉魏，此篇用典精切，声调铿然，中四联铢两悉称，盖得力于《文选》与《汉书》者深矣。”
3.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陈公此作，以‘纸壁’为题而通篇不着壁字，唯以心光映照四围，使素壁生辉，真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4. 近代·汪辟疆《明清两代之粤诗》：“明季岭南诗人，以陈子壮为冠冕。此诗结构如环，气脉如川，十二韵一气呵成，无懈可击，实为明代五言排律之殿军。”
5. 现代·陈永正《岭南诗歌史》：“《题纸壁十二韵》非止个人抒怀，乃明遗民精神谱系之纲领性文本。其‘舍馆先人泽’‘遗籯谏草携’二句，直启屈大均、陈恭尹之家族记忆书写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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