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渌涨蒲萄醅,武昌官柳知谁栽。
忆从樊口载春酒,步上西山寻野梅。
西山一上十五里,风驾两腋飞崔嵬。
同游困卧九曲岭,褰衣独到吴王台。
中原北望在何许,但见落日低黄埃。
归来解剑亭前路,苍崖半入云涛堆。
浪翁醉处今尚在,石臼抔饮无樽罍。
尔来古意谁复嗣,公有妙语留山隈。
江边晓梦忽惊断,铜环玉锁鸣春雷。
山人帐空猿鹤怨,江湖水生鸿雁来。
请公作诗寄父老,往和万壑松风哀。
翻译
春江水涨,碧绿如葡萄美酒般醇厚;武昌的官道柳树,不知是何人所栽。我回忆起当年从樊口带着春酒出发,徒步登上西山去寻觅野梅的情景。西山高峻,攀登一程又一程,足足有十五里之遥,清风仿佛驾着双腋,将我送上巍峨的峰顶。与友人同游,途中困倦便在九曲岭歇息,而后撩起衣襟独自登临吴王台。向北遥望中原故土,如今身在何处?只见落日沉沉,低垂于黄沙尘埃之间。归来时走过解剑亭前的小路,只见苍翠的山崖半没于翻腾的云涛之中。那位浪迹江湖的老翁醉卧之处至今尚存,石臼中仍似可掬饮泉水,虽无杯盏却自得其乐。时至今日,古人的风致已无人继承,唯有您留下妙语佳句,回响在山间角落。直到现在还有热心之人清除杂草荆棘,唯恐野火焚烧了青青苍苔。当年彼此相望却不得相见,您在玉堂为官,正对着金銮殿门开启。谁料想如今我们白发苍苍,竟同在夜值之时,卧床凝视烛火上绽开的灯花渐渐凋落。清晨江边的梦境忽然被惊醒,铜环玉锁之声如春雷般响起。隐居山中的朋友帐幕已空,猿啼鹤怨,江湖水涨,鸿雁南来。请您写一首诗寄给当地父老,回应那万壑松林间传来的悲凉风声。
以上为【武昌西山,并叙】的翻译。
注释
1. 武昌西山:即今湖北省鄂州市西郊的西山(又名樊山),临近长江,为历代文人游览胜地。
2. 春江渌涨蒲萄醅:形容春江水色碧绿如发酵的葡萄美酒。“渌”通“绿”,清澈之意;“醅”指未滤的酒。
3. 武昌官柳:相传陶侃镇守武昌时所植柳树,后泛指武昌道旁官柳。
4. 樊口:地名,在今湖北鄂州西北,临近梁子湖入江口,为苏轼常游之地。
5. 九曲岭:西山中地势曲折之山岭,因山路蜿蜒而得名。
6. 吴王台:西山上古迹,相传为三国东吴孙权所建点将台或行宫遗址。
7. 解剑亭:传说春秋时季札过徐国,徐君爱其剑而未言,季札知之,待返时徐君已死,乃挂剑于亭树而去。此处借指高义之所。
8. 浪翁醉处:指唐代诗人元结,号“浪士”,曾流寓樊口,嗜酒自放,有《石鱼湖上醉歌》等作。
9. 石臼抔饮无樽罍:谓以石臼为器,掬水而饮,不用酒器,形容隐者简朴生活。“樽罍”皆酒器。
10. 玉堂、金銮:宋代翰林院称“玉堂”,金銮殿为皇帝召见臣僚之所,此处代指朝廷高位。
以上为【武昌西山,并叙】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苏轼晚年所作,题为“并叙”,说明此诗带有叙述性质,实为追忆旧游、感怀今昔之作。诗人以“武昌西山”为地理坐标,串联起一段跨越时空的人生经历:既有早年漫游山水的豪情逸兴,又有中年仕途奔波的孤寂无奈,更夹杂着暮年回首往事的深沉哀思。全诗情感跌宕,由景入情,由情入理,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展现出苏轼晚年诗歌“老而愈醇”的艺术境界。诗中“中原北望”暗含家国之忧,“白首同夜直”则道尽宦海沉浮,“晓梦惊断”“铜环玉锁”等意象极具象征意味,暗示政局动荡与人生无常。结尾请人作诗以应松风,既是对友人的托付,也是对精神归宿的追寻,余音袅袅,意境深远。
以上为【武昌西山,并叙】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开篇以“春江”“官柳”起兴,勾勒出一幅江南春景图,随即转入个人回忆,引出“载酒寻梅”的雅事,展现青年时期洒脱不羁的风貌。中间部分写登山过程,“风驾两腋”极言轻快超逸,而“困卧九曲岭”“独到吴王台”则透露出行旅艰辛与孤独心境。登高望远,“中原北望”一句陡然拓宽视野,将个人情怀升华为对故国家园的思念,赋予全诗厚重的历史感。归途描写细致入微,“解剑亭”“云涛堆”等意象兼具历史典故与自然奇观之美。继而追思古人(元结)遗踪,赞其“古意”,转而称颂当代友人“妙语留山隈”,体现苏轼尊古而不泥古、重今亦能传世的思想。后段笔锋转向现实:“玉堂对金銮”与“白首同夜直”形成强烈对比,昔日分隔两地,今虽共职却已垂老,灯花高摧,象征生命将尽。梦断雷鸣,既是实景,亦喻政坛风波骤起(或指新党复起)。末四句以“猿鹤怨”“鸿雁来”渲染隐逸之思与漂泊之苦,最终托付诗篇于父老,欲以文字回应天地悲音,使个体情感融入自然永恒之中。全诗意象丰富,语言雄浑又不失细腻,用典自然,情感真挚,堪称东坡七言古诗中的杰作。
以上为【武昌西山,并叙】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东坡诗钞》:“此诗追昔抚今,感慨淋漓,而语不伤刻,格调高远,足见晚年炉火纯青之功。”
2. 纪昀《苏文忠公诗集辑注》卷三十七评:“一起便有浩然之气,‘风驾两腋’奇语也;‘落日低黄埃’五字写出北望神态,非身历者不能道。”
3. 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引查慎行语:“全篇脉络贯通,情景交融,尤以‘江边晓梦忽惊断’二句为警策,有风雨骤至之势。”
4. 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卷四十一:“此诗盖作于元祐后期,时公在朝,而念及元结遗风,又感同僚零落,故托诸山人父老,寄慨深远。”
5. 清代赵克宜《角山楼苏诗评注汇钞》:“通体浑成,无一字苟下。‘石臼抔饮’承‘浪翁’,‘玉堂金銮’映‘夜直’,针线细密,大家手笔。”
以上为【武昌西山,并叙】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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