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圣殿后手植桧,枝叶团团宛如盖。
青霄耸干近百寻,厚地蟠根知几代。
重重白昼布繁阴,瑟瑟虚檐度清籁。
异质肯随凡卉变,奇材独受高人爱。
当年老树久摧残,旁茁孙枝今幸存。
扶持自是神明力,长养偏承雨露恩。
冬来不改冰霜操,春去犹含苔藓痕。
神鬼英灵长为护,风云变化应难测。
大禹之功久不磨,素王之德终无极。
圣泽流芳可并传,作歌为刻琅玕石。
翻译文
宣圣(孔子)殿后亲手栽植的桧树,枝叶茂盛,团团如华盖般舒展。
树干直插青天,高达近百寻(古制八尺为一寻),根系深扎厚土,不知已历经多少世代。
白昼里浓荫层层覆盖,清风穿过空寂的屋檐,送来萧瑟而清越的天籁之声。
它禀赋特异,岂肯随同凡花俗草一般轻易改变本性?其卓然不群之材,唯被高洁之士所珍重爱惜。
当年那株苍老的古树早已枯朽摧折,幸有旁侧萌生的孙枝延续血脉,至今犹存。
它的存续自有神明暗中扶持,生长更特别承蒙上天雨露的恩泽滋养。
寒冬凛冽,它不改坚贞如冰霜的节操;春光逝去,枝干仍隐隐留存苔藓的印痕。
《尚书·洪范》所载“九畴”之德,世人共仰其崇高;《礼记·儒行》所颂南宫适之贤,亦常被时人称道——而此树正是圣德之象征。
我听说大别山有棵古柏,黛色苍郁,参天而立,高达两千尺;
神鬼英灵长守其侧,护持不辍;风云际会之际,其变化更难测度。
大禹治水之功,历久而不可磨灭;素王(孔子)之德,终古而无穷无尽。
圣人恩泽流芳百世,足可与此树并传于天地;我作此歌,将刻于琅玕(美玉)之石,以志不朽。
以上为【宣圣手植桧】的翻译。
注释
1. 宣圣:唐玄宗开元二十七年(739)追谥孔子为“文宣王”,元代加封“大成至圣文宣王”,明代尊称“宣圣”,即孔子。
2. 手植桧:据《阙里志》载,孔子在曲阜故宅手植桧树一株,后屡遭兵燹雷火,屡枯屡荣,历代视为圣迹。现存者为清雍正年间所植,但明代尚存宋元以来之“孙枝”。
3. 百寻:古代长度单位,一寻为八尺,百寻约二百多米,此处极言其高,属夸张修辞。
4. 九畴:《尚书·洪范》所载“洪范九畴”,指治理天下的九类根本法则,象征圣王之道,此处借指孔子所传之儒家伦理体系。
5. 南宫之颂:指南宫适(孔子弟子)之德行,《礼记·儒行》载其“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后世常以“南宫”代指儒者典范,亦有说指唐代南宫县曾立孔子庙碑颂德。
6. 大别:大别山,在今鄂豫皖交界,古称“古柏森森”,《水经注》等载其有汉以前古柏,此处借以烘托圣树之古老神圣。
7. 黛色:青黑色,形容古柏苍郁深沉之色,亦隐喻其庄重肃穆之气象。
8. 素王:先秦诸子称孔子为“素王”,谓其有王者之德而无王者之位,“素”取“空”“白”之意,喻其德行纯粹、超越世俗权位。
9. 琅玕石:琅玕为似玉美石,《山海经》谓昆仑山有琅玕树,后世以“琅玕”代指美玉或珍贵碑石,此处指刻诗之石质坚美,寓诗篇不朽。
10. 雨露恩:化用《诗经·小雅·湛露》“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喻天道仁泽与圣德教化,双重恩泽共同滋养斯文命脉。
以上为【宣圣手植桧】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陈琏咏曲阜孔庙“宣圣手植桧”之咏物怀圣之作。全诗以桧树为媒介,由实入虚、由物及道,既详绘古树之形貌气骨,更层层升华至对孔子德业与儒家道统的礼赞。结构上起于具象描摹(枝叶、干根、阴籁),继而转入品格比兴(异质、奇材、冰霜操),再溯历史命运(老树摧残、孙枝幸存),进而归于天人感应(神明扶持、雨露恩承),终以大禹、素王并举,将自然之树升华为文明图腾。诗中“冬来不改冰霜操,春去犹含苔藓痕”一联尤为精警,以拟人手法赋予古树以儒家君子的人格风范,实现物性与德性的高度统一。末段引入大别古柏作比,非为炫博,实以空间之阔(大别山)、时间之久(二千尺喻龄)、神异之护(神鬼英灵)三重维度,反衬曲阜手植桧所承载的更为根本的伦理价值——即素王之德的永恒性与普世性。全诗典重典雅,用典精当而不晦涩,气象宏阔而情致深挚,堪称明代庙堂咏物诗之典范。
以上为【宣圣手植桧】的评析。
赏析
陈琏此诗深得咏物诗“托物寄兴”之精髓。开篇“枝叶团团宛如盖”以视觉意象定调,赋予古树庄严如仪的礼器感;“青霄耸干”“厚地蟠根”以空间张力勾勒其贯通天地的生命格局。中段“异质肯随凡卉变”一句陡然拔高,将植物属性升华为道德主体性,使桧树成为儒家“独立不惧,遁世无闷”人格精神的具象化身。尤值称道者,“冬来不改冰霜操,春去犹含苔藓痕”以四时流转反衬其恒常之德——冰霜喻坚贞之守,苔痕显静默之养,一“改”一“含”,动词精微,彰显内在定力与岁月沉淀的辩证统一。结尾处将大禹之功与素王之德并提,看似平列,实则以事功(治水)衬德化(教化),凸显儒家“立德”高于“立功”的价值序列。全诗音节铿锵,多用对仗(如“重重白昼”对“瑟瑟虚檐”,“冬来”对“春去”),而避免板滞;用典如“九畴”“南宫”皆切孔子身份,不落獭祭之痕。作为明代馆阁诗人代表,陈琏在此诗中既恪守台阁体之典重,又注入个人对斯文命脉的深切忧思与坚定信念,使千年古木真正成为中华文明连续性与韧性的诗意证物。
以上为【宣圣手植桧】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纪事》辛签卷六:“陈琏诗宗杜、韩,尤善咏物,此篇状古桧而思圣德,气格高浑,无一语浮泛。”
2. 《四库全书总目·永乐大典本陈侍郎集提要》:“琏诗典雅醇正,此咏桧之作,以树为线,贯串道统源流,足见其儒者本色。”
3. 清·孔继汾《阙里文献考》卷二十:“明陈琏《宣圣手植桧》诗,当时刻石庙中,与宋苏轼、元杨奂诸作并重,以其能于形色之外,抉发‘木德’与‘圣德’之冥契。”
4. 《曲阜县志·艺文志》(乾隆版):“陈琏此诗,自明迄今,列孔庙壁间,士林诵习,以为咏圣木之准绳。”
5. 现代学者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全诗无一字直颂孔子,而孔子之德、之教、之泽、之不朽,尽在一桧之中,真咏物之极致。”
以上为【宣圣手植桧】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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