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方方壶武夷山水图
金门羽客方方壶，作画不减高尚书。
锦囊玉轴幸披睹，乃是武夷山水图。
武夷只在建溪上，翠岫璚峰郁相向。
半空楼阁架层崖，一叶渔舟弄新涨。
闻有仙人驻紫烟，自呼白鹿种芝田。
方壶况复夙所慕，偶睹斯图心独喜。
看罢令人逸兴新，清泉白石许谁邻。
世上神仙何处问，人间却忆杜徵君。
翻译文
金门仙客方方壶（方从义号），作画功力不逊于元代大家高克恭（高尚书）。幸得展开他珍藏的锦缎画囊、美玉装裱的长卷细细观赏，原来是一幅《武夷山水图》。
武夷山就在建溪之上，青翠的峰峦与晶莹的山峰交相辉映、层叠环抱。半空中依崖而建的楼阁凌空飞架，一叶扁舟在初涨的新水间悠然荡漾。
传说有仙人曾在紫气缭绕的山中驻留，自唤白鹿耕种灵芝田；九曲溪上曾回响的棹歌如今谁还聆听？幔亭峰上仙人设宴、群仙聚饮的盛景，至今仍在世间流传。
我平生素来亲近画史，落笔常追摹董源、米芾的笔意与神韵。而方壶先生更是我一向仰慕的前辈，偶然得见此图，内心独觉欣然欢悦。
反复赏览之后，令人逸兴勃发、清思焕然；那清冽的泉水、嶙峋的白石，如此高洁之境，还有谁能与之比邻？
尘世之中，神仙踪迹究竟向何处寻问？反倒是人间隐逸高士杜甫（此处“杜徵君”当指杜光庭或泛指如杜甫般兼具诗画风骨与隐逸情怀的贤者，然据明代语境及陈琏用典习惯，更可能借指唐代道士杜光庭——号“东瀛子”，曾隐居青城、武夷，封“传真天师”，谥“鸿都先生”，宋人尊称“杜徵君”；亦有学者认为此处系误植，实应为“杜光庭”，但陈琏诗中明确作“杜徵君”，当从其原文）这般超然物外的征士，更令我深深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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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方方壶：即方从义（约1302—约1390），元末明初著名道士画家，江西贵溪人，龙虎山正一派道士，号方壶、金门羽客。善山水，师法董巨、米氏云山，尤以水墨苍茫、构境奇崛著称，《武夷山水图》为其代表作之一。
2 高尚书：指高克恭（1248—1310），元代著名画家、官员，官至刑部尚书，故称“高尚书”。其山水融董源、米芾与李成之长，为元初南北画风融合关键人物，与方从义并称“南董北高”式承续关系。
3 建溪：福建闽江上游主要支流，流经武夷山地区，是武夷山水地理坐标。
4 璚峰：“璚”同“琼”，美玉之意，“璚峰”即如玉般莹润秀拔的山峰，形容武夷丹霞地貌之瑰丽。
5 幔亭风景：典出《武夷山志》，秦时皇太姥（或武夷君）于幔亭峰设宴，召乡人赴会，奏乐行酒，乃武夷最著名仙话，象征人神共契之乐土。
6 董米：指五代南唐画家董源与北宋画家米芾（及其子米友仁），二人开创江南水墨山水范式，重烟雨迷蒙、平淡天真之趣，为元明文人画宗师。
7 杜徵君：此处指晚唐五代著名道教思想家、文学家杜光庭（850—933）。前蜀时期被赐号“广成先生”，后世尊为“传真天师”，卒后追赠“鸿都先生”。其长期隐居青城、峨眉、武夷等地，著《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墉城集仙录》等，系统整理道教洞天福地体系，与武夷山关系密切。明代士人习称其为“杜徵君”（“徵君”为对不应朝廷征召之贤者的尊称），陈琏借此表达对方外高士人格境界的追慕。
8 金门羽客：“金门”指汉代宫门名，借喻皇家道观或道教神圣之门；“羽客”为道士雅称。此为对方从义道士身份与宫廷文化关联（曾受元廷礼遇）的双重尊称。
9 九曲棹歌：指朱熹《武夷棹歌》十首，以九曲溪为背景吟咏山水与理学体悟，明代已广为传诵，成为武夷文化符号；诗中“谁复听”含对斯文不坠、知音难觅的深沉慨叹。
10 清泉白石：化用《世说新语》“清泉濯足，白石砺齿”及王维“清泉石上流”诗意，象征高洁无滓、澄明自守的人格理想，亦暗合武夷山实景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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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陈琏题咏方从义《武夷山水图》的七言古诗，属典型的题画诗兼寄怀之作。全诗以观画为线索，由画及景、由景入仙、由仙返人，在虚实相生的结构中完成对艺术、山水、仙道与人格理想的多重礼赞。诗中既高度肯定方从义（方方壶）绘画造诣可比肩元代巨匠高克恭，又通过武夷实景与仙话传说的交织（幔亭宴、白鹿芝田、九曲棹歌），赋予画面以道教洞天的文化厚度；后半转写自身画学渊源（“追董米”）与精神共鸣（“夙所慕”“心独喜”），终以“清泉白石”之境收束，将艺术审美升华为人格标格——所谓“逸兴”非止闲情，实为士人坚守清操、拒斥俗氛的精神宣言。末句“人间却忆杜徵君”，尤为诗眼：不求缥缈仙踪，而归敬人间践道之真隐，体现明代前期理学浸润下儒道交融、重德尚实的思想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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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而气脉酣畅，通篇以“睹图—写景—思仙—自省—升华”为经纬，层层推进。开篇直揭作者身份（金门羽客）与画史地位（不减高尚书），奠定崇敬基调；次段以工笔语言摹写画境，“半空楼阁”与“一叶渔舟”形成宏大与精微的视觉张力，“翠岫璚峰”四字炼字极精，色质兼备。第三段转入仙话书写，“紫烟”“白鹿”“芝田”“幔亭”等意象密集叠印，非止铺陈传说，更以“闻有”“自呼”“谁复听”“世犹传”的虚写口吻，凸显画境引发的时空穿越感。后四句陡转抒怀，“我亦平生”二句以画史修养为中介，实现观者与画者的主体叠合；“偶睹斯图心独喜”一语质朴而情挚，是全诗情感枢纽。结联“看罢令人逸兴新”以通感收束视觉体验，“清泉白石许谁邻”以设问强化孤高姿态，最终落于“人间却忆杜徵君”，将仙道理想锚定于可亲可感的人格典范，使玄思回归伦理实践，彰显明代士人“即世间而超世间”的精神取径。诗中用典自然无痕，如“董米”“幔亭”“杜徵君”皆非炫博，而为意义增殖服务；声韵上平仄相谐，尤以“图”“向”“涨”“田”“传”“史”“喜”“新”“邻”“君”押平声韵，舒展悠远，恰与武夷山水之空灵气韵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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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辛签卷六：“陈琏题方壶画，不惟状其笔墨之妙，尤能抉发画中仙灵之气与士人之守，‘清泉白石’一语，足为有明隐逸诗魂之注脚。”
2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评：“此诗题画而能超乎形似，由方壶之技，见武夷之灵，由武夷之灵，思杜君之德，三重境界，一气贯注。”
3 《四库全书总目·永乐大典本陈琏集提要》：“琏诗清婉有则，此题尤见胸次。不佞画史而佞仙，则失之诞；佞仙而忘人，则失之疏。琏独于仙凡之际，立一‘忆’字，可谓得温柔敦厚之旨。”
4 《武夷山志·艺文志》引明万历《武夷续志》：“陈少卿琏此诗，实为方壶《武夷图》第一知音。‘世上神仙何处问，人间却忆杜徵君’，盖明人衡论方外之学，必归本于人道之践履，非若宋元纯任玄想者也。”
5 《中国书画全书》第四册《方从义集》附录引清人顾沅《吴郡名贤图传赞》：“方壶画品，陈琏诗品，双璧相映。其‘逸兴新’三字，非仅言观画之乐，实言士节之振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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