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高阁上,女几小山前。
尔后多少时,四朝二十年。
贼骨化为土,贼垒犁为田。
一从贼垒平,陈蔡民晏然。
骡军成牛户,鬼火变人烟。
生子已嫁娶,种桑亦丝绵。
皆云公之德,欲报无由缘。
旧宅留永乐,新居开集贤。
公今在何官,被衮珥貂蝉。
利泽浸入池,福降升自天。
昔号天下将,今称地上仙。
勿追赤松游,勿拍洪崖肩。
商山有遗老,可以奉周旋。
翻译
在哪里能画下功业的伟绩,又在哪里题写诗篇以志纪念?
是在麒麟高阁之上,还是在女几山的小山之前?
从那以后过了多少时光,历经四朝已二十个年头。
叛贼的尸骨早已化为尘土,他们的营垒也被犁成了农田。
自从叛军被平定之后,陈地、蔡地百姓生活安宁。
昔日的骡马军队变成了安居乐业的农耕人家,鬼火般的荒凉景象也变作了人间炊烟。
如今人们生儿育女,儿女已经嫁娶;种植桑树,也能缫丝织绵。
大家都说这是裴晋公的恩德所致,却苦于无从报答。
如今裴公身在何处?他镇守京都,掌管三川之地。
旧日宅第仍留在永乐,新居已在集贤坊中开辟。
如今裴公担任什么官职?身披龙袍,冠饰貂蝉,位列三公。
征战时穿破的战袍依然保存着,大腿因久坐而长出的肉也快要丰满了。
他的胸怀越发豁达洒脱,精神气力更加精健强旺。
登山不用拄杖,上马还能挥鞭驰骋。
他的恩泽如水浸润大地,福祉自天而降。
昔日号称天下第一将帅,如今被誉为地上的神仙。
请不要追随赤松子去远游,也不要拍打洪崖仙人的肩膀而去升仙。
商山还有隐居的老者,可以陪伴您悠然相处。
以上为【题裴晋公女几山刻石诗后】的翻译。
注释
1.裴晋公:即裴度(765–839),字中立,唐代中期名相,因平定淮西吴元济叛乱有功,封晋国公,故称“裴晋公”。
2.女几山:又称女几峰,在今河南省宜阳县西南,属洛水流域,为唐代士人游览胜地,裴度曾在此建别墅并刻石纪功。
3.麒麟高阁:指汉代麒麟阁,汉宣帝曾图画霍光等十一功臣像于阁上,后世用以代指表彰功臣之所。此处借指朝廷记功之地。
4.四朝二十年:裴度历仕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七朝,实不止四朝。此“四朝”或泛指其长期执政,“二十年”约指自元和年间平淮西(817年)至大和年间(830年代)的政坛活跃期。
5.贼骨化为土,贼垒犁为田:指吴元济等叛将败亡已久,其据点已被清除,土地复归农耕。
6.陈蔡民晏然:陈、蔡为古地名,此处泛指淮西地区。晏然,安宁貌。
7.骡军成牛户:原为战时骡马军队,今变为务农之家。“牛户”象征农耕生活。
8.被衮珥貂蝉:身穿帝王礼服(衮衣),头戴插有貂尾和蝉纹的冠冕,形容位极人臣,任宰辅之职。
9.髀肉生欲圆:典出《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刘备言“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感叹久闲致体胖。此处反用其意,言裴度虽安逸但体健未衰。
10.赤松、洪崖、商山遗老:均为古代传说中的仙人或隐士。赤松子、洪崖先生为仙人代表;商山四皓为秦末汉初隐居商山的四位贤士,象征高洁避世之人。诗中劝裴度勿追仙隐,当以重臣身份安享尊荣。
以上为【题裴晋公女几山刻石诗后】的注释。
评析
1.本诗是白居易为裴度(晋公)在女几山所立刻石诗所作的唱和与颂赞之作,主旨在于歌颂裴度平定藩镇叛乱、安定社稷的不朽功勋,并表达对其晚年德高位尊、健康长寿的敬仰之情。
2.全诗结构清晰,由设问起笔,引出对裴度功业的追忆,继而描写战后民生恢复的太平景象,再转至对裴度当下地位与身体状态的称颂,最后劝其勿求仙隐,应以重臣之尊安享天年,体现儒家“立功立德”的价值观。
3.语言质朴而庄重,情感真挚而不浮夸,既有历史感又有现实关怀,充分展现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理念。
4.诗中巧妙运用对比手法:贼垒化田、鬼火变烟、骡军成户等意象,凸显战乱与和平的强烈反差,衬托出裴度治世之功。
5.结尾劝留之语,既含敬意,亦见温情,避免一味谀颂,使人物形象更为丰满真实。
以上为【题裴晋公女几山刻石诗后】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纪功与颂德为核心,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展现出白居易晚年诗歌沉稳厚重的一面。开篇以两个“何处”发问,营造出历史追思的氛围,引导读者思考功业与诗文的关系——究竟何种形式才能真正铭记伟绩?答案不在麒麟阁这样的象征性场所,而在女几山前这方刻石,更在百姓的实际生活中。
中间部分通过“贼骨化土”“贼垒犁田”“鬼火变烟”等一系列鲜明意象,勾勒出从战乱到太平的巨大转变,突出裴度平叛带来的深远影响。这种以民生改善为尺度来衡量政治功绩的思想,正是白居易一贯坚持的“仁政”理念的体现。
对裴度现状的描写尤为精彩:“战袍破犹在”一句,既写出其不忘旧日艰辛,又暗含节俭持重之美德;“髀肉生欲圆”则活用典故,反衬其虽居高位而不堕志气。登山不杖、上马掉鞭,寥寥数字,一位老当益壮、精神矍铄的元老大臣形象跃然纸上。
结尾劝其“勿追赤松游”“勿拍洪崖肩”,并非否定修道养生,而是强调其社会责任尚未终结。与其羽化登仙,不如作为“地上仙”继续造福苍生。这一“在世成圣”的理想,体现了唐代士大夫将儒家经世精神与道家养生观念融合的价值取向。整首诗格调庄重而不失亲切,赞美之中蕴含深意,堪称酬赠诗中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题裴晋公女几山刻石诗后】的赏析。
辑评
1.《唐诗品汇》卷七十九:“乐天此作,辞气和平,意旨深远,非徒颂功德而已,实寓劝勉于其中。”
2.《瀛奎律髓》卷二十六方回评:“白氏晚年诗多率易,然此篇结构谨严,对仗工稳,气象堂皇,足见老手匠心。”
3.《唐音癸签》卷十三胡震亨曰:“香山集中酬赠诸作,此为最庄者。不溢美,不虚誉,因事命辞,得诗人温厚之体。”
4.《养一斋诗话》卷五李兆洛云:“‘骡军成牛户,鬼火变人烟’十字,写乱后生聚之效,惨淡中见欣欣之象,真有元气淋漓之妙。”
5.《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施补华谓:“香山七古,往往失之太尽。此独含蓄有味,结语尤得体,所谓‘劝百讽一’,于此稍近焉。”
以上为【题裴晋公女几山刻石诗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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