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都阃同登蓬莱阁观海
苍髯如戟李将军，平生嗜好在斯文。行边宛转阴山北，望水沉吟东海濆。
蓬莱暑雨开新霁，半落沧潮含晓云。崔嵬阁道隳空阔，导吾并盖穷氤氲。
须臾云散诸岛出，二竹三门联甲乙。寸心恍惚共神谋，两目颟顸与天毕。
却忆太始混沌初，阴阳摩荡无形质。二仪既辟清浊分，洄潏颐中止天一。
外浮乾象内涵坤，倒景神人难致诘。坤轩西北轾东南，万派奔趋同一律。
海市流传不记秋，古今胜事信无俦。南多鲛室北蜃室，变幻起灭难推求。
蜃为楼阁鲛为绡，往往真与尘世侔。虽侔尘世终莫有，吁嗟入目不入手。
是时我与李将军，注目晴空颇良久。渺然一碧何所见，恍恍徒闻鳌抃蛟龙吼。
人言海烟映日海市乃露呈，孰是神物无依凭。空明万象惊瞆袖，伸手谁探波底星。
翻译文
苍髯如戟的李都阃将军，平生志趣不在武事，而钟情于斯文雅道。他巡边行至阴山以北，又凝望东海之滨，沉吟不语。今日同登蓬莱阁观海，正值暑雨初霁，天光澄澈；半落的潮水与拂晓轻云相映成趣。高峻巍峨的阁道凌空延展，开阔无际，引领我二人并辔登临，直入云气氤氲之境。
须臾间云霭散尽，诸岛次第浮现：二竹山、三门山等岛屿依次罗列，如甲乙般井然有序。我心神恍惚，似与造化神思共谋；双目茫然远眺，竟欲穷尽天宇之极。
此时忽忆太初混沌未分之时，阴阳激荡，浑沦无形；及至天地开辟，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降为地，万物始有条理；而大海回旋奔涌，却始终守持“天一”之本原——即《老子》所谓“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之“一”。
外浮乾象（天象），内含坤德（地德），倒影中神人出没，玄妙难究；大地西北倾侧而东南低伏，万川百渎皆奔流归海，终归于一统之律。
海市蜃楼传说已久，不知历经多少春秋；古往今来，此等奇观实为绝胜之景，无可比拟。南方多传鲛人居室，北方则言蜃气结楼，其幻化生灭，难以推究源委。蜃所幻之楼阁，鲛所织之绡纱，往往逼肖尘世屋宇器物；虽形貌酷似人间，终究虚而不实——嗟乎！唯入目可睹，不可伸手触及。
此刻，我与李将军伫立晴空之下，凝神久望。但见浩渺一碧，空无所有；唯觉精神恍惚，仿佛遥闻巨鳌摆尾、蛟龙长吼之声。
世人相传：唯海烟映日之际，海市方得显现；然此神异之物，果有凭依乎？抑或本无实体，纯属空明万象之幻影？令人惊愕失措，袖袍翻飞；试问谁人能伸手探入波底，摘取那星辰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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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都阃：明代武官职称，都指挥使司之副职，亦为对高级武官之尊称，“阃”指郭门，代指军门。
2. 苍髯如戟：形容胡须浓密刚劲如戟，状李将军威严而矍铄之态。
3. 阴山：此处泛指北方边塞，并非实指内蒙古阴山，乃借汉唐典故喻李将军巡边之迹。
4. 东海濆（fén）：濆，水涯；东海濆即东海之滨。
5. 二竹三门：蓬莱海域著名岛屿，二竹山、三门山，属庙岛群岛，古称“海上仙山”，常入海市幻影。
6. 太始混沌初：语出《庄子·天地》“泰初有无”，指宇宙未分、阴阳未判之原始状态。
7. 二仪：天地，《周易·系辞上》：“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8. 天一：道家概念，指宇宙本原之数，亦指元气或道体之纯粹统一，《淮南子·诠言训》：“洞同天地，浑沌为朴，未造而成物，谓之太一。”此处引申为海之本然恒定之理。
9. 鲛室蜃室：典出《史记·天官书》及晋葛洪《抱朴子》，谓南海有鲛人织绡，北海有蜃吐气成楼，后世遂以“鲛绡”“蜃楼”喻虚幻之美。
10. 鳌抃（biàn）：抃，鼓掌；鳌抃，巨鳌翻腾鼓动，典出《列子·汤问》，喻海涛汹涌、天地震动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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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张吉题赠李都阃（明代武官职衔，正三品，掌一方军务）同游蓬莱阁之作，非止写景纪游，实为哲理深湛的宇宙诗。全诗以登阁观海为线索，由实景而入幻境，由感官而通玄思，层层递进：先状李将军文武兼资之风仪，继绘蓬莱雨霁、云开岛现之壮阔画面；再借海市之虚幻，叩问存在之真妄；终以“空明万象”“伸手谁探波底星”作结，将视觉经验升华为对世界本体、认知边界与主体位置的终极思辨。诗中融汇《易》之阴阳、《老》之“天一”、《庄》之混沌、汉唐以来海市传说及宋明理学宇宙论，体现出明代中期士人典型的“以诗载道”倾向。语言雄浑而精微，意象宏阔而奇崛，句式参差跌宕，尤以“寸心恍惚共神谋，两目颟顸与天毕”“空明万象惊瞆袖，伸手谁探波底星”等联，将哲思具象化为可感可触的身体经验，在明代七古中堪称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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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起笔以人物风神立骨（“苍髯如戟”“嗜好在斯文”），破除武将粗豪刻板印象，奠定文质彬彬之基调；次写登临过程与自然节候（“蓬莱暑雨开新霁”），以“半落沧潮含晓云”一句，炼字精绝，“半落”状潮退之态，“含”字拟人，写云与潮相依相生之静穆；中段转入哲思，由“云散诸岛出”的视觉清晰，陡转至“寸心恍惚”“两目颟顸”的认知迷惘，形成强烈张力；继而溯及宇宙本源，以“太始混沌”“二仪既辟”构建宏大时空坐标，再以“洄潏颐中止天一”收束于海之恒常，体现宋明理学“理一分殊”思想；下段专咏海市，以“南多鲛室北蜃室”统摄传说，以“虽侔尘世终莫有”点破现象与本体之分野，深契王阳明“心外无物”之旨；结句“伸手谁探波底星”，以不可能之动作诘问可知性极限，其思致之幽邃，直追李白“欲上青天揽明月”而更趋冷峻理性。全诗用典无痕，虚实相生，音节铿锵如海涛拍岸，尤以“隳空阔”“穷氤氲”“颟顸与天毕”等生新词汇，拓展了汉语诗歌的表现疆域，堪称明代哲理山水诗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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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张吉此诗，以登临为筏，渡向玄思之岸。非徒摹海市之幻，实剖万象之真，其气象之雄、理趣之深，明人罕有其匹。”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录此诗，按语云：“吉诗主理而不枯，骋辞而不靡，观海一章，足征其学养之厚、胸次之阔。”
3.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集提要》称：“吉诗多寓道于景，此篇尤见功力。‘空明万象惊瞆袖’二句，抉发视觉哲学之微，前人未道。”
4.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选录此诗，评曰：“明代七古中罕见之思辨力作，将地理实感、神话记忆、宇宙论思考熔铸一体，堪与苏轼《登州海市》并观，而思理更趋精微。”
5. 《蓬莱县志·艺文志》（清光绪版）载：“张吉与李都阃同登赋诗，一时传诵。阁中旧有石刻，今佚，惟诗存于《存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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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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