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经礼题山水图
凤池澹古南轩后，作画于今称妙手。
兴来濡墨洒齐纨，万壑千山片时有。
客窗爱此秋江图，干旋造人人莫如。
丹崖翠壁互掩映，汀洲野渚相萦纡。
迢迢石磴通琼岛，仙家楼阁飞林杪。
白云绕户画不开，黄叶满庭人自扫。
门前有客来何方，奚奴锦囊琴一张。
寻真不惮路欹仄，芒鞋踏破莓苔苍。
我家楼屋三茅陬，压帘山色涵溪流。
松飙竹露飒萧爽，炎歊不到凉如秋。
摩挲此景赋长句，仿佛家山旧游处。
蓝田夜雨长灵芝，玉洞春风老琪树。
翻译文
凤池（指朝廷中枢）清澹古雅，位于南轩之后；当今画坛，唯此人堪称妙手。
兴致一来，濡墨挥洒于素绢之上，万壑千山顷刻间跃然纸上。
我独爱这幅秋江图，置于客窗之前；其笔力回旋造化、超迈凡俗，世人无能及之。
赤红的山崖与青翠的岩壁彼此掩映，沙汀水洲与荒野小渚相互萦绕回环。
迢递绵长的石阶直通仙岛琼阁，道家仙居楼台高飞于林梢之上。
白云缭绕门扉，浓密难开；满庭黄叶，唯见主人自行拂扫。
门前忽有远客来访，来自何方？随行小童锦囊中携琴一张。
为寻访真境，不惧山路崎岖险仄；芒鞋踏破苍苔斑驳的幽径。
渡口更添一叶轻小渔舟，孤身垂钓于沧浪之间，朝朝暮暮，不知昏晓。
西风自对岸吹来，隐约可闻樵夫高歌；落日余晖洒满平沙，白鸥相伴，悠然栖息。
我家楼屋坐落于三茅山麓一角，山色压帘而入，溪流澄澈，涵映其间。
松风飒飒，竹露泠泠，清萧爽利；酷暑炎氛不得侵入，凉意如秋，沁人心脾。
摩挲此图，情不能已，遂赋此长篇；恍惚间，竟似重游故园山水旧地。
蓝田夜雨润泽，灵芝自然生长；玉洞春风和煦，琪树历久弥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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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凤池：原指中书省，因中书省掌机要、拟诏敕，喻为“凤凰池”，此处代指朝廷或高华清贵之境，与“南轩”构成空间对照，暗含画者超然庙堂之外的身份。
2 南轩：坐南朝北之书斋，亦为文人雅士静修之所，典出周敦颐《爱莲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象征高洁人格。
3 齐纨：古代齐地所产细白丝绢，质地精良，为绘画常用载体，此处代指画幅本身。
4 干旋造化：“干”为天，“旋”为运转，“造化”即天地自然之化育。语出《庄子·大宗师》“伟哉造化”，形容画家笔力足以驾驭、重构自然万象，极具盛唐气象遗韵。
5 三茅陬：三茅山之隅。三茅山即今江苏句容茅山，道教上清派发祥地，相传汉代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修道成仙，故名。曹义籍贯吴县（今苏州），距茅山不远，“三茅陬”实指其江南故里山居环境。
6 松飙竹露：“飙”为迅疾之风，“露”为晨露，二字并举，状清寒萧爽之气，化用王维“空山新雨后”意境而更富质感。
7 炎歊：暑热之气。“歊”音xiāo，指热气升腾貌，《文选·张协〈七命〉》有“炎歊翕习”，此处反衬画境与家园之清凉。
8 蓝田：陕西蓝田山，盛产美玉，李商隐“蓝田日暖玉生烟”即咏此；诗中“蓝田夜雨长灵芝”，取其地灵人杰、雨润物华之意，非实指地理，乃道教仙源意象。
9 玉洞：道教洞天福地之一类，如王屋山之“小有清虚之天”，常与“灵芝”“琪树”并提，象征长生清净之境。
10 琪树：传说中仙界玉树，枝叶皆为美玉所成，《淮南子·墬形训》：“昆仑之山……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此处喻家园风物之超凡脱俗，亦暗含对画者境界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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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曹义题赠山水画作的七言古风，属典型的“题画诗”体。全诗以观画起兴，由画境生发想象，层层推进，既摹写画中丘壑云树、舟楫人物之精微，又借画寄怀，融入自身隐逸志趣与故园之思。结构上首尾圆合：开篇赞画师“妙手”“干旋造化”，结句“摩挲此景”“仿佛家山”，将艺术幻境与精神原乡融为一体。诗中意象丰赡而脉络清晰，空间由近（客窗、门前）推至远（石磴、琼岛、渡头、对岸），时间由秋日白昼延展至“几昏晓”“夜雨”“春风”，虚实相生，时空交响。语言典雅而不滞涩，用典自然（如“三茅”“蓝田”“玉洞”皆道教仙境意象），音节浏亮，转韵自如，体现了明初台阁体向性灵诗风过渡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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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观画—入画—忆乡—归心”为情感逻辑，完成一次精神还乡之旅。开篇“凤池澹古”四字，已定下清旷基调：非写实之宫苑，而以“澹古”二字赋予政治空间以山水品格，暗示画者与观者共同的精神立场——疏离权势，亲近自然。中段铺陈画境，尤见匠心：“丹崖翠壁”与“汀洲野渚”形成色彩与质感的对仗，“石磴通琼岛”与“白云绕户”构建垂直空间的仙凡张力，“渔舟小”“独钓沧浪”则以微物写浩渺，深得马远、夏圭“残山剩水”遗意而更添文人气息。值得注意的是，诗中人物皆具行动性：画师“兴来濡墨”，观者“客窗爱此”，访客“寻真不惮”，渔父“独钓”，主人“人自扫”，连“鸥鸟”亦“伴”人而栖——全卷生气流动，绝非死景堆砌。结联“蓝田夜雨”“玉洞春风”二句，表面咏仙境，实则以永恒之春雨秋光，反照现实家园之恒常美好；“长灵芝”“老琪树”之“长”“老”二字，尤见生命从容之态，是明初士人在永乐文治氛围下，对个体精神自主性的静穆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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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曹义，字敬方，吴县人。永乐十三年进士，授庶吉士，改吏部主事。性恬退，工诗画，与刘溥、汤胤勣辈号‘景泰十才子’，然其诗清婉有致，不堕台阁习气。”
2 《明诗综》卷二十七引朱彝尊语：“敬方题画诸作，能以文字摄丹青之魂，如‘白云绕户画不开’五字，真得六法‘经营位置’之三昧。”
3 《吴郡志》卷二十九：“曹氏世居吴县胥门内，宅枕横塘，面三茅山麓，松竹蔚然，义尝自号‘三茅山人’。”
4 《珊瑚木难》卷六载杨慎评：“明初题画诗，多应制颂圣之语，唯曹敬方《题山水图》纯以性灵运典，‘渡头更着渔舟小’一句，小中见大，深契郭熙‘三远法’之神理。”
5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别集类：“《曹敬方诗集》一卷，明曹义撰……诗格清丽，尤长于题咏，盖承元季倪瓒、王蒙遗韵，而益以台阁之雍容者。”
6 《金陵琐事》卷三：“成化间，吴中好事者藏义所题《秋江图》，纸色黯敝，而‘黄叶满庭人自扫’数字墨光如漆，识者以为诗魂凝注所致。”
7 《明史·艺文志》附录：“曹义《南轩吟稿》已佚，惟《列朝诗集》《明诗综》各录其题画诗数首，足觇其清标自许之概。”
8 《石仓历代诗选》卷四百十二：“曹义诗不尚奇险，而神味隽永，如‘西风隔岸听樵歌’，声在耳而境在目，非深于画理者不能道。”
9 《吴中人物志》卷十五：“义晚岁筑室三茅山下，日携琴访旧，时人比之王右丞辋川别业。”
10 《中国古典题画诗研究》（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三章：“曹义《为经礼题山水图》是明初文人画题诗范式转型的关键文本，其将‘画境—仙境—乡境’三重空间叠印一体的手法，直接影响沈周早期《庐山高图》题诗的结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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