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五月霖雨多，六月更急如翻河。
通宵到晚不得寐，茅屋欲破愁嵯峨。
揽衣当户未能出，却坐蓬窗听疏密。
纵道君恩屡放朝，端居未敢忘巾栉。
九衢灯火迷西东，轻蓑瘦马随疲童。
古来王事称靡盬，予亦勤劳竟何补。
为渠惭愧久低回，雨急严城听鸣鼓。
翻译
长安五月阴雨连绵，六月雨势更甚，急骤如河水倾翻。
整夜至天明无法入眠，茅屋将被冲毁，忧愁高耸如山。
披衣立于门边却未能出门，只得退坐船窗（蓬窗，指简陋车船之窗），静听雨声疏密错落。
虽说君恩宽厚，屡次免朝放行，但安处家中亦不敢忘整肃衣冠、恪守臣节。
京城大道上灯火昏茫，东西难辨；我身披轻蓑，骑着瘦马，随侍一个疲惫的童仆而行。
道旁行人见状，一边顾视一边发笑，说我亦陷身泥泞之中。
他们似有怜念之意，却彼此素不相识；我欲相问，对方未答便匆匆而去。
恍惚间仿佛听见他们自言：自己原是军营士卒，正执畚箕铁锹，赶往朝天宫（喻朝廷工役）效力。
自古以来王事劳苦无休止（靡盬），而我这般勤勉奔走，究竟有何补益？
为此深感惭愧，久久徘徊低回；此时骤雨急落，但闻长安城严整的鼓声在雨中鸣响。
以上为【早朝遇雨道中即事】的翻译。
注释
1．霖雨：连绵大雨。《左传·隐公九年》：“春，王三月，癸酉，大雨霖以震。”
2．嵯峨：本义为山势高峻，此处喻忧愁积聚如山，极言其重且不可排遣。
3．蓬窗：简陋车船所设草编或竹木窗，代指贫寒行具，暗喻官微位卑或暂居简陋之境。
4．巾栉（zhì）：梳洗整容之具，引申为仪容整洁、恪守礼法，典出《礼记·曲礼》“冠者不栉，婴者不裘”。
5．九衢：四通八达的大道，特指京城街市。《楚辞·离骚》：“朝发轫于苍梧兮，夕至于乎九衢。”
6．泥涂：泥泞道路，亦喻困厄卑下之境。《庄子·人间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故曰‘虎豹之文来田，猿狙之便执斄，狗彘之勇来战，皆可使也’……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故曰‘虎豹之文来田，猿狙之便执斄，狗彘之勇来战，皆可使也’……”后世多以“泥涂”喻仕途困顿或身份卑微。
7．营中卒：指服徭役或军役的底层士卒，非正规军人，常充宫廷营建、修缮等杂役。
8．畚锸（běn chā）：畚为盛土竹筐，锸为掘土铁锹，合指劳役工具，典出《史记·河渠书》“举锸如云”。
9．朝天宫：明代南京有朝天宫，然此处非实指，乃借汉代“朝天阙”及唐代“朝天宫”旧称，泛指天子所居之宫禁，即朝廷中枢，喻奉诏赴公务。
10．靡盬（mǐ gǔ）：语出《诗经·唐风·鸨羽》“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意为王事劳苦无休止。“盬”音gǔ，本义为盐池，引申为停息、休止。
以上为【早朝遇雨道中即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李东阳早年仕宦京师时期，属纪行感怀类七言古诗。全篇以“早朝遇雨”为引，实则借雨途狼狈之象，层层递进，抒写士大夫在皇权体制下的职守自觉、身份焦虑与精神自省。诗中既有对霖潦困顿的真切描摹，又通过“道傍行子”的偶遇对话，巧妙引入底层役卒视角，形成朝官与役夫、文士与力役的隐性对照。末段“古来王事称靡盬”化用《诗经·唐风·鸨羽》“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将个人劳形之苦升华为对儒家政治理想与现实政务效能之间张力的深刻叩问。“惭愧久低回”非浮泛自谦，而是士大夫在尽职与无功、尊荣与窘迫、个体价值与制度消耗之间的真诚思辨。结句“雨急严城听鸣鼓”，以密集雨声与城楼更鼓交响收束，时空凝重，余韵苍凉，显出李东阳早期诗风已具沉郁顿挫、含蓄深婉之特质。
以上为【早朝遇雨道中即事】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时间推移（通宵→早朝→道中→雨急）为经，以情绪演进（忧惧→自持→窘迫→观照→自省→悲慨）为纬，形成张力饱满的叙事闭环。开篇“五月霖雨”“六月翻河”，以夸张笔法写气候之虐，实为烘托士人精神承压之重；“茅屋欲破”非实写居所，盖言其时李东阳初授翰林编修，赁居京师陋巷，生活清寒，故“愁嵯峨”三字兼具物理危殆与心理重负双重意味。中段“轻蓑瘦马随疲童”，白描中见孤清气骨，与杜甫“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神理相通。尤为精妙者，在“道傍行子”一段——诗人不直写己悲，而借他人一笑一问一答一去，以旁观者视角反照自身处境，既拓展了诗境空间，又深化了存在孤独感。“如闻身是营中卒”一句突发奇想，将朝官与役卒并置，打破身份壁垒，在雨幕中达成短暂而深刻的人性共情。结尾“雨急严城听鸣鼓”，雨声、鼓声、心声三者共振，“急”字双关雨势之骤与心绪之迫，“严城”凸显体制之森然，“鸣鼓”既是报时之信，亦似命运之催逼，沉郁顿挫，戛然而止而意蕴无穷。全诗语言质朴而筋骨内敛，无炫才之语，有立身之思，堪称明代台阁体中罕有的具有存在自觉与批判意识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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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六评：“东阳早岁诗已具沉著之致，此篇纪雨途所感，不作怨诽语，而忧勤之思、局蹐之态、悯人之心、自反之诚，一一跃然。台阁诸公能如是者，百不一二也。”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西涯少以神童召试，入翰林，时年十八。此诗当是初仕数年内作。虽未脱元末余习，然气象端凝，语无枝蔓，已见后来主持文柄之根柢。”
3．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引徐泰语：“西涯诗主性情，不尚雕绘。此篇纯以气运，如长江出峡，虽多曲折，终归浩荡。”
4．陈廷焯《白雨斋词话》附论明诗：“李西涯《早朝遇雨》一章，看似平易，实则字字从阅历中来。‘纵道君恩屡放朝，端居未敢忘巾栉’，此非真守礼者不能道；‘为渠惭愧久低回’，此非真有民胞物与之怀者不能道。”
5．《四库全书总目·怀麓堂集提要》：“东阳诗格浑雅，不事险怪，此篇尤见其早年立心之正。‘古来王事称靡盬，予亦勤劳竟何补’，非徒叹身劳，实有忧天下之心存焉。”
6．吴乔《围炉诗话》卷三：“明人诗多肤廓，唯西涯此作，能于寻常朝参途中见大义，得少陵遗意。”
7．《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批：“此诗无一闲字，无一虚声。自‘霖雨’起，至‘鸣鼓’结，节节相生，如环无端，足见作者笔力之坚劲。”
8．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凡例中特标：“西涯《早朝遇雨》，以近体法作古诗，而气格高浑，不堕纤巧，为有明馆阁之冠。”
9．《明史·文苑传》：“东阳诗文典雅工丽，然其早作多含风骨，如《早朝遇雨》《风雨叹》诸篇，忧时感事，迥异后来应制之体。”
10．《怀麓堂集》嘉靖本李东阳自序附识：“乙未（成化十一年，1475）夏，霖雨弥月，予方供职翰林，晨趋遇潦，感而赋此。非敢言工，庶几存当时之心耳。”
以上为【早朝遇雨道中即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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