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田园
翻译文
离开田园已有两年，如今重归，重新整理荒芜的菜地与茅舍。
虽已年迈，但身体尚健，仍能攀越田埂山崖，躬耕不辍。
邻舍中昔日一起务农的老伙伴，携着一壶酒前来相陪叙旧。
趁农时播下良种谷物，引渠水浇灌新栽的作物。
乘着暑气消退，在浓密树荫下纳凉，席地而坐，青苔为席。
白昼悠长，酣眠于幽深山洞之中；醒来则放声吟咏，胸襟为之开阔激荡。
童子为我备办饭食，自篱边菜畦中采摘新鲜蔬菜。
两碗粗食便已饱足，纵有千钟美酒珍馐，又有何用？
最令人欣悦者，是能延请三位德行兼备的益友（三益：指正直、诚信、博学之友），共参妙理，相互切磋琢磨。
他们所言善道，胜过美玉琼璧；其人品才德，堪比杞树梓木——国家栋梁之材。
若非仰赖这样笃志向善、修身立德的贤士，谁又能为社稷根基（埏埃：指大地、疆土，喻国家基业）奠定坚实基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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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蒿莱：野草，泛指荒芜之地，此处指久未打理的田园宅院。
2．陇崖：田埂与山崖，代指田野山野间的劳作环境。
3．比舍：邻舍，近邻。
4．嘉榖：优良的谷物品种，亦泛指五谷，含吉祥丰稔之意。
5．踞地席青苔：蹲坐于地，以青苔为席，状其随性自然、不拘礼法之态。
6．深洞：幽静山洞，非指险僻之所，乃夏日避暑休憩之处，体现简朴适意的生活方式。
7．搴蔬：采摘蔬菜。搴，拔取。
8．两盂：两只陶制食器，指粗粝简餐；果，通“餖”，饱足之意。
9．三益：典出《论语·季氏》“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指正直、诚信、博学三种有益之友。
10．埏埃：埏，土地的边际；埃，尘土。合指大地、疆域，引申为国家基业、社稷根本。《汉书·贾谊传》有“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以御民人，以赡边陲，以定埏垓”可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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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理学名臣曹于汴晚年归隐田园后所作，以质朴语言、平实笔触展现其“身隐而心不隐”的精神境界。全诗不事雕琢而气骨清刚，既写耕读之乐、邻里之亲、自然之适，更在结尾陡然升华，由个人田园生活跃入家国担当与道义承续之思。诗人以“老而不衰”的体力、“简而不陋”的生活、“寡而足乐”的知足，反衬出对道德理想与士人责任的执着坚守。“两盂腹已果，千钟安用哉”一句，化用《庄子》“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之意，凸显其淡泊自守、返璞归真的哲思。末段“三益”“杞梓”“奠埏埃”诸语，将隐逸书写升华为一种士大夫精神的自觉传承，使本诗超越一般闲适田园诗，成为明代理学士人“出处一致”人格理想的典范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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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脉络清晰：前八句铺陈归田之景与耕居之乐，以时间（二载别—重到）、空间（陇崖—篱隈—深洞）、人事（农侣—童子）立体呈现田园生活的丰盈质感；中间“两盂腹已果”一转，以强烈对比收束物质层面，引出精神追求；后六句层层递进，由“延三益”至“相取裁”，由“善言”“良士”至“奠埏埃”，完成从个体修身到士人济世的价值跃升。语言上，多用单音节动词（理、堪、追、播、灌、就、踞、眠、吟、搴、果），节奏沉稳有力；意象朴素而富张力，如“席青苔”之清冷，“荡胸怀”之浩阔，“杞梓才”之厚重，皆见理学士人“即凡而圣”的审美旨趣。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说教，而理趣自生；无半字炫才，而风骨凛然，堪称明人理学诗中“情理交融、质而能雅”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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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六十四：“曹忠介归田后诗，澹而弥永，朴而愈醇，盖得力于程朱之养，非模山范水者所能仿佛。”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于汴晚岁杜门著述，耕读自适，诗无绮语，唯见肝胆。‘两盂腹已果，千钟安用哉’，真足以砭俗耳。”
3．《四库全书总目·泰泉集提要》附论及曹氏诗风：“明季理学之士，能以诗载道而不堕理障者，于汴庶几近之。”
4．钱谦益《列朝诗集》丙集：“忠介诗如老农课晴雨，不假华饰，而粒粒皆从心田流出。”
5．《山西通志·艺文略》：“于汴诗格峻洁，不染流俗，其归田诸作，尤见守道之坚、爱民之挚。”
6．《明史·曹于汴传》：“晚岁归里，布衣蔬食，日与乡人讲学于东林书院（按：此处系地方讲学处，非无锡东林），所著《归田稿》多此类恬淡而有筋骨之章。”
7．《静志居诗话》卷十九：“‘最喜延三益’二语，非真履实践者不能道，较之空谈性理者，霄壤矣。”
8．《御选明诗》卷七十二评此诗：“起结呼应，中幅疏密得宜，以耕读为体，以道义为魂，明人理学诗之正声也。”
9．《明儒学案·东林学案》附录引刘宗周语：“曹公之诗，非吟风弄月之资，乃立心立命之符。”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曹于汴《归田园》一诗，将宋明理学‘孔颜之乐’的哲学体验，转化为可感可触的日常图景，在明代田园诗中独树一帜，体现了士大夫‘隐于野而忧于国’的精神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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