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吟
翻译文
世界常被说成充满缺憾，此言未必确当。
家家户户自有日月朗照，处处山川原野皆显开阔宽广。
身居高位者以尊崇富贵为荣，地位卑微者却享清闲自在之乐。
财富丰裕者多得享乐之资，资财寡少者亦少烦忧计较之累。
周文王凭囚于羑里而演《周易》，苏武赖流落漠北而持节不屈。
长寿之人受贺于岁岁年年，生命终结则如解脱束缚般安然。
坦荡大道固令人称颂其平直，嶙峋峭石亦使人欣然赏其岩壑之奇。
谗言毁谤之声岂能久驻？谁又能真正论定凫鸟与仙鹤的长短高下？
当下所见一切本自充盈圆满，即便仅有一榻之地，亦觉心宇廓然辽阔。
难道没听说佛典所载“芥子纳须弥”之喻？一粒微芥，不异于巍巍须弥山之广博浩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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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曹于汴：字自梁，号贞予，山西安邑（今运城）人，明万历二十年进士，官至左都御史，东林党重要成员，以清节刚正、笃守程朱理学著称，亦精佛老，有《仰节堂集》传世。
2．“世界多缺陷”：化用佛教“娑婆世界，众苦充满”及世俗“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之常见慨叹，为全诗立论靶心。
3．“家家日月明”：语出《景德传灯录》“日日是好日”，亦暗合《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理，强调本体光明遍在，不因境转。
4．“周易凭羑里”：指周文王被商纣囚于羑里七年，演《周易》六十四卦，化困厄为智慧结晶，典出《史记·周本纪》。
5．“苏节赖沙漠”：指汉代苏武出使匈奴被扣，持汉节牧羊于北海（今贝加尔湖）十九年，节旄尽落而不失臣节，典出《汉书·苏武传》。
6．“化去如解缚”：“化去”谓死亡，语出《庄子·大宗师》“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以解脱喻生死，消融对寿夭之执。
7．“坦途”“峭石”：一对比意象，喻顺境与逆境皆可成就道业，呼应《菜根谭》“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之境。
8．“谮毁声焉住”：谓谗毁之言如风过耳，本无自性，何曾真实驻留？语义近《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9．“凫鹤长短”：典出《庄子·骈拇》“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喻天然各适其性，强分优劣乃妄见。
10．“芥子须弥”：佛家著名譬喻，出自《维摩诘经·不思议品》，言须弥山之广大与芥子之微小，在真如法性中本无大小对待，唯心所现，旨在破除大小、巨细之分别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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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明代理学家、诗人曹于汴晚年所作，融儒释道三家思想于一体，以高度凝练的哲理语言破除世人习以为常的二元对立执念（如贵贱、贫富、寿夭、顺逆、大小等），展现其圆融通达、随缘自足的生命观与宇宙观。全诗不事雕琢而气格高迈，逻辑层层递进：先破“世界多缺陷”之俗见，继以日常现象证诸法本自具足；再借历史人物与经典意象彰逆境即道场；终以“芥子须弥”收束，将个体心量提升至法界平等之境。诗中无一句说教，却处处透出理学修养的笃实与禅悦的洒脱，堪称明人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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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上呈“破—立—证—升华”四重境界：首二句直破流俗成见；次六句以十组并列意象（家家/处处、崇高/清闲、多财/少货、羑里/沙漠、长寿/化去、坦途/峭石、谮毁/凫鹤、见在/一榻、芥子/须弥）铺陈“缺陷本不存在”的实相，每组皆含辩证张力，又彼此映照；末二句以“芥子须弥”这一最具超越性的佛典意象作结，将全诗意蕴推向形而上高峰。语言上，洗尽铅华，纯用白描而力透纸背，如“一榻亦廓落”五字，以极小之物象反衬极大之心量，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髓。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以儒家担当（羑里、苏节）、道家齐物（凫鹤、解缚）、佛家圆融（芥子须弥）三重精神资源，构建出一种积极入世而又超然自在的生命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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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仰节堂集提要》：“于汴立朝謇谔，晚岁益究心性理，诗多言志述道，质而不俚，简而有则，如《世界吟》诸作，理趣兼胜，非徒以词藻竞也。”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贞予学宗程朱，而参以释老，故其诗不堕理障，亦不溺空谈，《世界吟》一篇，尤见其会通三教之深旨。”
3．《山西通志·艺文略》：“曹氏此诗，以寻常语发千古未明之理，扫尽悲欢得失之相，读之如饮冰泉，顿消热恼。”
4．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见在总充盈，一榻亦廓落’，二语可作宋明理学诗之眼目。不假玄言，而义谛自显。”
5．《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三版）：“曹于汴《世界吟》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消解价值对立，体现晚明士大夫在理学框架内吸纳佛道智慧以重建精神秩序的努力，是明代哲理诗走向圆熟的重要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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