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二十二首
翻译文
追逐太阳终因干渴而死，劝谏君王之难亦已使人沉沦。
世事确有不可强为者，三闾大夫屈原憔悴于汨罗江畔。
真令人赞叹啊，陶靖节（陶渊明）以葛巾滤酒，洒脱自适。
茅屋檐下静坐，亲手抚摩山石（或指扪心自问），澄澈心怀仰赖前贤风范。
通达之士立于川上，面对顺流与险坎，皆能从容循理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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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追日毙于渴：指后羿神话。《淮南子·览冥训》载：“尧时十日并出……羿仰射十日……留其九日。”但另有古传（见《列子·汤问》《庄子·田子方》郭象注引）称“夸父逐日，道渴而死”，此处“追日”当泛指志大而力不逮、知不可为而为之者，非专指夸父或后羿，重在象征性。
2. 说难亦已沦：典出韩非《说难》，谓游说君主极难，稍有不慎即招祸；“沦”指沉沦、遭弃，暗喻忠直之士如屈原、贾谊等因直谏被疏远贬黜。
3. 三闾：指屈原，曾任楚国三闾大夫，掌王族昭、屈、景三姓事务，后被放逐，憔悴江滨，投汨罗江而死。
4. 陶靖节：陶渊明私谥“靖节征士”，世称陶靖节。漉酒以葛巾：《宋书·隐逸传》载，“郡将候潜，值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还复著之”，言其不拘礼法、自然率真。
5. 扪：“”为“巘”之异体或讹字，指山崖、山石；一说“扪”通“摸”，“扪巘”即手抚山岩，状隐居静坐之态；亦有学者据《四库全书》本作“扪藓”，谓手抚阶前青苔，表幽寂自适。此处从通行校勘，取“扪巘”解，强调与自然相契之静观。
6. 澄怀：清澄胸怀，语出南朝宗炳《画山水序》“澄怀观道”，指涤除杂念、涵养本心以体认天理。
7. 昔人：指前述屈原、陶潜及未明言之孔子等先贤，尤重心性楷模与处世典范。
8. 达士：通达事理、洞明性命之士，《吕氏春秋》《淮南子》屡见，非仅指显达之人，更重其德性之圆融与应世之智慧。
9. 临川上：化用《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喻时间流逝、世事迁变，亦含观水悟道之意。
10. 流坎：语出《易·习坎》“坎为水，为沟渎”，“流”指顺境，“坎”指险难，“流坎良循循”谓无论顺逆，皆能依循天理人道，从容不迫。“循循”出自《论语·子罕》“夫子循循然善诱人”，此处转义为循理而行、步履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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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理学名臣曹于汴《杂诗二十二首》之一，以凝练典实、沉郁顿挫见长。全篇借古喻今，通过后羿追日、屈原放逐、陶潜漉酒、孔子临川等经典意象，层层递进地阐发儒家“知命守道”与道家“委运任化”的辩证统一：既承认现实之不可为（如屈原之困），又推崇精神之超然自足（如陶潜之逸）；最终落脚于“达士”之从容——非消极避世，而是在认清天命与世变的前提下，持守本心、循理而动。诗中“澄怀赖昔人”一句尤为关键，点明其思想根基在于对圣贤人格的体认与承续，体现晚明理学家在政治失序中重建精神秩序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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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追日”“说难”两个悲剧性典故破题，直指人力有限与世道艰危；颔联以屈原之“悴”为实证，强化“不可为”之历史沉重感；颈联陡转，借陶潜漉酒之闲适作对照，引入超然解脱之可能；尾联升华，以“达士临川”统摄全篇——既无后羿之执、屈子之郁，亦不堕陶令之隐，而臻于孔子“无可无不可”的中道境界。“澄怀赖昔人”一句如诗眼，表明其精神资源不在空想玄思，而在对往圣人格的虔敬体认与实践转化。语言简古而意蕴丰赡，用典不着痕迹，平仄谐调（仄起首句不入韵），属典型的明人学人诗风：重理致而不废情韵，尚风骨而兼得雅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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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曹于汴传》：“于汴砥砺名节，立朝侃侃，所著《共发编》《勤学录》《杂诗》诸集，皆根柢理学，发为诗歌，不事藻饰而气格高峻。”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四：“曹太宰于汴诗，清刚绝俗，杂诗尤多警策，如‘追日毙于渴’章，以数典熔铸一理，深得杜陵‘葵藿倾太阳’之遗意。”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曹氏杂诗，理趣深而词不费，此首‘达士临川’结句，收束全篇，有水到渠成之妙，非宋儒口吻，实得孔孟践履之真。”
4. 今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曹于汴此诗，表面咏古，实为晚明士大夫精神自况。在阉党肆虐、朝纲崩坏之际，其所谓‘达士’，非忘世之高蹈，乃守正不阿、外柔内刚之践行者。”
5. 《四库全书总目·共发编提要》：“于汴之诗，虽云杂作，然皆有为而发，每于淡语中见筋骨，于用典处见肝胆，非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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