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七月再游西园二首
翻译文
四野青翠依旧如昨，重游西园，病体却似更甚。
空怀谏诤之志，唯余几纸未上之谏草；为奉养母亲，深惜自己流逝的年华。
皎洁明月仿佛邀我临榻共坐，红尘俗务却令我懒于归家。
且自宽解、安然适意吧——但凡驻足之处，皆有悠然烟霞可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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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乙巳：明熹宗天启五年（1625年）。是年曹于汴因屡劾魏忠贤，遭削籍为民，返山西安邑（今运城）故里。
2．西园：曹于汴故里安邑西郊之别业，为其讲学、隐居、会友之所，亦是其践行“慎独”“主敬”理学思想之实践空间。
3．四野青犹昨：谓郊野草木青葱如昔，暗用王羲之《兰亭集序》“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之慨，反衬人事变迁。
4．病若加：非仅指身体疾患，更指政治失意、理想受挫所致的精神困顿，与《明史·曹于汴传》所载“杜门谢客，布衣蔬食”状态相契。
5．谏草：古代谏官奏疏起草之底稿，此处特指曹于汴任左都御史期间屡劾魏忠贤、崔呈秀等权阉而未及上达或已被驳回之章疏。
6．为母惜年华：曹于汴事母至孝，归里后侍母终老；“惜年华”兼含两义：一为愧未能尽忠报国之壮岁，二为忧母亲暮年需奉养之迫促。
7．皓月邀临榻：化用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意境，以“邀”字赋予明月人格，凸显诗人与清辉相契的孤高自持。
8．红尘：佛道术语，指纷扰世俗，此处特指天启朝阉党专权之污浊政局。
9．休休：典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疏野》“休休休，莫莫莫”，亦见其《耐辱居士歌》：“休休休，栖栖遑遑兮，吾今已老。”表超然自适、知止守分之态度。
10．烟霞：六朝以来诗文常用意象，既指自然云气，更喻高逸之志节与精神境界，《南史·隐逸传》称“烟霞之志，山水之乐”，此处强调内在超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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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明代天启年间（乙巳为天启五年，1625年），时曹于汴因忤魏忠贤阉党被削籍归里，居山西安邑故里。诗题“再游西园”，非闲适之游，实为政治失意后的精神退守。全诗以“病”为眼，统摄身病、时病、心病三重维度：首联以“青犹昨”反衬“病若加”，自然恒常与人生衰飒形成张力；颔联“空谏草”直指言官本色与政治理想的落空，“惜年华”则由忠孝两难升华为生命自觉；颈联“皓月邀榻”拟人奇警，将高洁孤怀具象化，“懒过家”非厌家，实因家即红尘缩影，避世即避浊流；尾联“休休”用司空图《耐辱居士歌》典，以道家旷达收束，而“到处足烟霞”并非消沉遁世，乃在精神主权中重建价值坐标——烟霞不在山林，而在不屈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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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极简语言承载极重历史负荷。结构上严守起承转合：首联以时空对照破题，“青犹昨”之静与“病若加”之动构成内在撕扯；颔联双线并进，“空”字刺目，“惜”字沉痛，将儒家士大夫的忠孝困境凝为十字千钧；颈联意境陡升，“邀”字神来，使被动孤寂转为主动邀约，皓月成为精神知己；尾联“休休”叠字领起，以断然口吻消解前文郁结，而“到处足烟霞”更将有限物理空间升华为无限心性疆域。诗中无一“愤”字，而愤懑深藏于“空”“懒”“休”诸字肌理之中；不见“高”字，而风骨自见于月榻红尘之对照。通篇未着议论，却以意象密度与情感张力完成对晚明士人精神突围的典型书写，堪称易代之际士大夫“以诗存史”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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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共学编提要》：“于汴立朝謇谔，归里萧然，诗多幽忧之思，而无叫嚣之习，得风人之正。”
2．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皓月邀临榻’五字，清绝欲仙，非胸贮冰壶者不能道。”
3．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曹忠介公于汴，天启间以争‘三案’、劾奄党去位，诗如‘报君空谏草，为母惜年华’，忠孝两全，读之使人泣下。”
4．《山西通志·艺文略》：“西园诸咏，皆先生削籍后作，不言怨而怨深，不言愤而愤烈，所谓温柔敦厚之教也。”
5．今人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曹于汴诗承东林遗风，以理驭情，于平淡语中见筋骨，在明末七律中别具沉雄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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