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亡友何仲默无题诗继作二首
翻译文
清晨的阳光映照昭阳宫，燕子斜飞而过；香尘杳然，再不能飘入绿珠旧居之家。
她曾着翠色长裙，如楚地江岸上青青的江蓠草叶；又曾挽红袖翩然，似唐宫中盛开的石竹之花。
宝镜与玉龙纹佩带令她羞于佩戴，檀木琵琶槽上金鹊纹饰黯淡，弦音涩滞难鸣。
她于洗尽铅华之夜，肃然拜月于瑶池之畔；怅然遥望天际，唯见仙姿绰约的萼绿华——那位不染尘俗的女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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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何仲默：即何景明（1483–1521），明代“前七子”领袖之一，字仲默，号大复山人，河南信阳人，与李梦阳并称“李何”，主张复古，诗风雄浑俊爽，卒年仅三十九岁。
2．昭阳：汉代宫殿名，赵飞燕所居，后泛指帝妃居所，此处借指华美清贵之境，亦暗喻何景明曾官翰林院庶吉士、户部员外郎的显要身份。
3．绿珠：西晋石崇爱妾，善吹笛，美貌贞烈，石崇被诛时坠楼殉节，典出《晋书·石崇传》，此处以绿珠之忠贞高洁喻何景明之气节与张含之深情。
4．江蓠：香草名，即蘼芜，古诗中常喻高洁品性，《楚辞》多用，如“扈江蓠与辟芷兮”，此处“翠裙楚岸江蓠叶”以楚地香草状其衣饰清雅，兼点何氏诗宗楚骚之学。
5．石竹：多年生草本，花色明艳，唐人尤重，杜甫《石竹》诗云：“石竹丛中开一枝”，此处“红袖唐宫石竹花”既取其华美，又以“唐宫”呼应何景明力倡盛唐诗风之文学主张。
6．宝镜玉龙羞佩璲：宝镜、玉龙佩、璲（瑞玉符信）皆贵重器物，“羞佩”谓不愿或不堪佩戴，暗指何景明虽才高位显却志在立言立德，不屑荣宠虚饰；亦可解为其早逝致功业未竟，佩璲终成虚设。
7．檀槽金鹊涩琵琶：檀槽指琵琶木质琴槽，金鹊为饰于槽面的金箔鹊形纹样；“涩”谓弦音滞重不畅，既状实境之凄清，更象征知音已杳、雅乐无继的永恒缺憾。
8．洗妆：卸去脂粉，本指女子洁身自持，此处化用杜甫《月夜》“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及道教“素服朝真”之仪，喻何景明一生清修自守、不染俗尘。
9．瑶池：神话中西王母所居仙境，见《穆天子传》，为高洁神圣之象征，此处非实指，而表精神归宿之崇高境界。
10．萼绿华：道教女仙名，据葛洪《神仙传》载，乃九嶷山中得道女真，年约二十，衣青烟衫，乘云车下降羊权家，授以仙方，后升天而去；此处以萼绿华喻何景明超凡脱俗之才情与人格，亦含对其早逝升仙之慰藉性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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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含悼念亡友何景明（字仲默）所作，托“无题”之体，以女性仙化形象隐喻何景明高洁超逸的人格与早逝之痛。全诗不直写哀思，而借宫苑、香尘、宝镜、瑶池等意象构建出清冷华美又寂寥幽邃的时空，将挚友比作绿珠之贞烈、萼绿华之仙品，在盛唐气象与南朝遗韵间架设精神桥梁。诗中“羞佩璲”“涩琵琶”暗喻才士抱负未展、知音永隔，“洗妆夜拜”更以宗教式虔敬升华为对人格理想的终极礼赞，哀而不伤，丽而有则，深得李商隐无题神髓而别具明人清刚气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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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明代拟唐无题体之高峰。首联以“晓日昭阳”之明丽反衬“香尘不到绿珠家”之寂灭，时空错置中顿生沧桑之感；颔联“翠裙”“红袖”工对精严，“江蓠叶”“石竹花”以草木之清芬映照人物之风神，地域（楚）、时代（唐）、品类（草木/花卉）三重文化符号叠印，赋予悼念以厚重历史纵深。颈联“羞佩璲”“涩琵琶”以器物之“静”写心境之“恸”，动词“羞”“涩”极富心理张力，较李商隐“相见时难别亦难”更为内敛沉痛。尾联“洗妆夜拜”四字如电影特写，将日常动作升华为宗教仪式，“怅望萼绿华”则以仙凡悬隔收束全篇，余韵渺远——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不颂德而德自昭彰。通篇无一“哀”“哭”“亡”字，而字字浸透血泪，深得“温柔敦厚”诗教之精髓，又具明代中期士人特有的理性节制与精神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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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张愈光（含）与何大复交最笃，大复殁，愈光哭之恸，所作《读亡友何仲默无题诗继作二首》，藻思清迥，哀而不淫，当与大复《秋兴》诸作并传。”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张含诗宗少陵，兼采义山，此二首尤得玉溪风致，而骨力过之。‘洗妆夜拜瑶池月’句，清绝千古，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悼亡之作，贵在真挚。此诗托仙灵以寄慨，借宫怨以摅怀，不作寻常涕泣语，故高华沉郁，足冠有明无题诸篇。”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何、张二公，一代文宗，生死交契。张集中此诗最为人传诵，王世贞《艺苑卮言》尝引‘翠裙楚岸’一联，谓‘足使大复含笑于九原’。”
5．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二《空同集提要》附论：“张含《读何仲默无题诗》二首，当时推为绝唱。盖以大复之才，得愈光之笔，两相辉映，遂成双璧。”
6．《滇南诗略》卷三：“张含此诗，滇中传抄殆遍，至有手录装潢，奉为家藏秘本者。”
7．《静志居诗话》卷十七：“明人学玉溪，多失之肤廓。惟张愈光此作，意象密丽而脉理清晰，哀思深挚而辞气高华，诚得义山神髓者。”
8．《御选明诗》卷六十四：“此诗典雅渊懿，格调近初盛唐，而情致则出入中晚，允为有明吊友诗之冠。”
9．《明史·文苑传》附张含传：“含与何景明友善，景明卒，含作诗哭之，世以为至情至文。”
10．《历代诗话续编》引徐火勃《笔精》：“张愈光《读何仲默无题》第二首有‘玉笙吹彻彩鸾归’句，与此首同工，然此首‘怅望神仙萼绿华’结句，尤觉缥缈欲仙，哀感顽艳，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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