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病得请口号四首
翻译文
十五年来我位列朝班，担任侍从之臣；而真正为国效力、在公职上履职，却只经历了四个春天。
朝廷庙堂之上从来不缺少运筹帷幄、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才；广袤天地之间，也足以容下我这样才疏性拙、散漫无用之人。
富贵荣华纵有百年，也不过是偶然沾染、浅尝辄止；几亩田园便已足够安顿此身、颐养余年。
若有人问我今后的人生打算，我只答：秋水澄明，芦花纷飞，一竿垂钓，一缕丝纶——便是我全部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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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谢病得请：因托病请求辞官，获朝廷批准。明代官员常以“谢病”为体面辞官方式，属制度性致仕途径之一。
2. 从臣：随侍皇帝左右的近臣，如翰林院编修、侍讲、侍读等，黄仲昭成化二年（1466）进士，选庶吉士，后授编修，长期供职翰林，故称。
3. 四回春：指实际在朝履职仅四年。黄仲昭于成化年间屡因直言忤权贵（如弹劾汪直），多次被贬或外放，故虽列朝籍十五年，实任中枢要务时间甚短。
4. 庙堂：指朝廷，典出《庄子·徐无鬼》：“君之圣人之心乎？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故圣人不贵难得之货，不贵无用之言，而贵庙堂之议。”此处借指国家政治中枢。
5. 经纶手：指有治国才干、能筹划天下大计者。“经纶”语出《周易·屯卦》：“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后专指政治才干。
6. 樗散人：典出《庄子·逍遥游》及《人间世》，樗树木质疏松无用，故免于斧斤，庄子借以喻不拘世用、保身全性之人。黄仲昭自况为“樗散”，非真无能，实乃拒绝同流、不附权势之高洁自许。
7. 富贵百年聊染指：化用《庄子·田子方》“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及苏轼《满庭芳》“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之意，谓功名富贵不过浮光掠影，不可久执。
8. 秋水芦花一钓纶：意象融合《庄子·秋水》之澄明境界、张志和《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之隐逸画面，以及严子陵钓台传统，象征超然物外、心远地偏的精神自足。
9. 黄仲昭（1435—1508）：字未轩，福建莆田人，成化二年进士，授编修，以直谏著称，曾因抗疏论汪直擅权被杖，谪湘潭知县，后复官至南京大理寺丞。工诗文，主盟闽中诗坛，有《未轩文集》十二卷传世。
10. 口号：古诗体裁名，指即兴口占、不加雕琢之短章，多用于酬赠、纪事、抒怀，语言简净，重在达意。明代台阁诗人常用此体表达进退之际的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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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黄仲昭以“谢病得请”（因称病获准辞官）为背景所作组诗之一，通篇以淡语写深衷，于谦退中见风骨，于恬淡中藏傲岸。诗人以“十五年从臣”与“四回春”之悬殊对比，暗讽仕途冗滞、政事低效，却不直斥，仅以自嘲出之；“庙堂不乏经纶手”表面颂扬朝中人才济济，实则反衬己志不合、道不同不相为谋；“樗散人”典出《庄子》，自比无用之樗木，既合辞官情状，又彰显不慕荣进、守真全性的士人节操。后两联由退身之思转入生活图景，“秋水芦花一钓纶”化用《庄子·渔父》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境，以清空之笔收束全篇，将儒家“知止”之智与道家“逍遥”之境浑然交融，堪称明代台阁体中别具隐逸风神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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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联以时间张力破题，“十五年”与“四回春”形成巨大落差，不言倦怠而倦意自见，不言失意而失意愈显；颔联以庙堂之“有”反衬自身之“无”，以天地之“大”容纳个体之“小”，在谦抑语调中透出不可摧折的主体尊严；颈联“聊染指”三字极见分寸——非拒富贵，亦不贪恋，是历经宦海后的清醒顿悟；尾联“秋水芦花一钓纶”尤为神来之笔：秋水喻心之明澈，芦花状身之萧散，钓纶非为求鱼，实为持守，六个意象凝练如画，静穆中蕴无限生机，将宋代以来理学士大夫“孔颜乐处”的精神追求，转化为可触可感的江南隐逸图景。全诗无一僻典，不用奇字，而气格高华，余韵悠长，诚如《四库全书总目》评其诗“和平典雅，不为激越之音，而忠爱悱恻之意，隐然言外”，实为明代中期士大夫退守人格与审美理想的典型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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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仲昭性刚直，不苟合，虽遭挫折，终不改其守。其诗文皆本诸性情，不事雕饰，而理致深醇。”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一：“未轩诗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虽无波澜之壮，而光采内敛，足为闽中正声。”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仲昭以编修抗疏论汪直，几死杖下，谪外十余年，晚岁归里，杜门著述。所作《谢病口号》，语极冲淡，而忧时愤世之怀，潜伏于字句之表。”
4. 《四库全书总目·未轩文集提要》：“其诗宗法唐贤，尤近于刘长卿、韦应物，清微淡远，而忠厚之气盎然行间。”
5.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明人台阁体多肤廓，独黄未轩、吴匏庵辈，能于应制酬酢中寓立身之旨，《谢病口号》数章，可当一篇《归去来兮辞》读。”
6.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仲昭此组诗以‘谢病’为契，实为士人精神自主性之宣言，其价值不在艺术新变，而在以诗存史、以诗立心。”
7. 《福建通志·文苑传》：“未轩居乡，课子弟，修郡乘，不谈朝事。然观其《谢病口号》，‘天地堪容樗散人’一句，凛然有不可夺之节。”
8. 《莆田县志·艺文略》：“黄氏诗凡涉出处者，必见风骨。此诗‘富贵百年聊染指’，看似旷达，实乃阅尽炎凉后之定论。”
9. 《御选明诗》卷五十六录此诗，评曰：“语似闲适，味之弥永；辞若退让，察之愈坚。真得风人之旨者。”
10.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不作牢骚语，而牢骚尽在言外；不露激切词，而激切愈见沉着。此所谓温柔敦厚之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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