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携李眉山彭湘南王兰谷藏上人重游盘山自西甘东甘二涧历上方东竺
上有可攀下可援，乱石插脚松碍肩。
盘山之游信奇绝，我今不到又几年。
西峰朵朵开青莲，东峰半绾湘娥鬟。
中峰鹄立峙云汉，游人迹绝终古寒。
招呼胜友理幽事，山瓶载酒春风颠。
阴崖未放百草坼，暖溜暗滴层冰穿。
两涧猿鸟犹依然，山中老僧还晏眠。
青冥可望不可蹑，轧轧笋舆争后先。
一折一转历幽邃，那知半岭平如毡。
绵堆退谷乍娟秀，东庵错锦花连天。
兴阑亦复舍此去，山灵哑哑嗤愚顽。
恨无奇句压百怪，只有烂醉轻万缘。
后人莫惜破两屐，觅我题字春岩烟。
翻译文
山径之上有可攀援之处，脚下亦有可借力之阶；乱石嶙峋，直刺脚底，苍松虬枝横斜，几乎撞肩而过。盘山之游确乎奇绝非凡，而我今再度登临，竟又隔了数年。西峰之上，青莲般云朵朵绽放；东峰半拢，恰似湘水女神轻挽的发髻。中峰如白鹄昂然耸立，直插云汉；人迹罕至，终古以来唯余凛冽寒意。我邀约胜友共理幽寂清事，山瓶盛酒，醉倚春风，意兴癫狂。背阴的崖壁尚冻未解，百草犹未萌蘖；而融暖的溪流却悄然滴落，暗穿层层坚冰。西甘、东甘二涧之中，猿啼鸟鸣依旧如昔；山中老僧仍安卧晏眠，不为外扰。高远的青冥天宇虽可遥望，却不可轻易登蹑；竹轿（笋舆）吱呀作响，争先恐后，蜿蜒而上。一折一转，深入幽邃之境；谁料半山腰竟忽现平阔如毡的坦途。我偏不爱平坦通达之路，独钟险峻仄狭之趣；遂缒绳而下，直入千仞深渊。云根深处，或许有龙精盘绕；若非如此，那定是飞仙栖止之所。攀援藤萝，牵拽葛蔓，时而俯仰相续；断崖之上，竟悬置屋宇，琉璃映日，恍若浮空。退谷所绘《绵堆图》风致初显娟秀之态；东庵遍植繁花，如错彩铺锦，连天烂漫。兴致将尽，亦当舍此而去；山灵仿佛哑哑而笑，嗤我辈愚顽执拗。只恨未能以奇崛诗句压服山中百怪，唯余酩酊烂醉，视万缘皆轻。后人莫吝踏破两双木屐，但求寻得我题于春日岩烟之间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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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眉山、彭湘南、王兰谷、藏上人：允禧此次同游之友。李眉山即李锴，字铁君，号眉山，辽东隐士，工诗善画；彭湘南名彭孙遹（或指其后人？待考），此处或为彭定求、彭启丰等吴中彭氏文士之误记，然更可能系彭孙贻或彭孙遹之别称；王兰谷疑为王澍（字若霖，号虚舟）或王原祁弟子王敬铭之别号，待考；藏上人乃盘山僧人，法号不详，“藏”或取“藏经”“藏修”之意，表其禅隐身份。
2. 盘山：位于今天津蓟州，古称“京东第一山”，为佛教名山，有“五峰八寺”之胜，允禧曾多次游历并筑静寄山庄于其麓。
3. 西甘、东甘二涧：盘山两大溪涧，西甘涧出西峰，东甘涧出东峰，水势清冽，多深潭幽壑，为盘山胜景主脉。
4. 上方、东竺：盘山古寺名。“上方寺”在挂月峰下，为北魏所建古刹；“东竺庵”在东台，相传为唐代东渡僧所建，清初重修，允禧常驻锡于此。
5. “西峰朵朵开青莲”：以佛家“青莲”喻西峰云气缭绕之状，既状其色（青碧），又寓其洁（莲出淤泥），兼含宗教意境。
6. “湘娥鬟”：湘水女神娥皇、女英之发髻，典出《楚辞·九歌》，喻东峰云雾缭绕如女子柔婉鬓鬟，赋予山形以女性柔美与哀婉气质。
7. “笋舆”：竹制山轿，因形似春笋而名，为清代山行常用代步工具，见于袁枚、查慎行等人诗文。
8. “退谷”：指清初画家、诗人高士奇（号江村，号退谷），其《盘山图》及《退谷文集》中多涉盘山，诗中“绵堆退谷”或指其画风或题咏。另说“绵堆”为盘山一景名，状云絮堆叠如棉，待考。
9. “东庵”：即东竺庵，允禧诗集中屡见题咏，为其静修之地，诗中“错锦花连天”极写春日繁花之盛，色彩浓烈，有唐人边塞诗设色之壮丽感。
10. “破两屐”：用谢灵运“登临山水，必着木屐”典（《宋书·谢灵运传》：“寻山陟岭，必造幽峻……登蹑常着木屐”），言后人欲寻其题刻，须不畏艰险、踏破双屐，极写其迹之幽僻与精神之不可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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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宗室诗人允禧（慎靖郡王）重游盘山所作长篇七言古诗，属纪游写景兼抒怀咏志之佳构。全诗以“重游”为线索，时空交错，虚实相生：既写实景之奇崛——西甘、东甘二涧之幽邃，上方、东竺之高古，三峰之气象各异；又寄怀抱之超逸——拒坦夷而嗜险仄，轻万缘而重真趣，醉中见道，谑里藏禅。允禧身为皇族贵胄，却无富贵习气，反以山林为精神故园，诗中“山灵哑哑嗤愚顽”一句尤为神来，将自然人格化，自嘲中见彻悟，诙谐处显孤高。其语言熔铸韩愈之奇崛、苏轼之旷放、王维之空灵于一炉，句法跌宕，意象密集而脉络清晰，堪称清代宗室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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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允禧此诗结构宏阔，章法谨严而气韵奔涌。开篇“上有可攀下可援”以矛盾修辞切入，顿生张力；继以三峰并写，西峰取其“青莲”之圣洁，东峰摄其“湘娥”之婉丽，中峰状其“鹄立云汉”之孤高，三者鼎足而立，构成空间立体图景。中段写游程，由“山瓶载酒”之闲适，转至“阴崖未放”之肃杀，再至“两涧猿鸟”之恒常，时间感与生命感交织。尤妙在“不爱坦夷爱险仄”一转，将审美选择升华为人格宣言；“缒身却下千仞渊”非逞勇，实为向幽邃本真之主动沉潜。结尾“山灵哑哑嗤愚顽”以拟人收束，机锋陡现——山灵之“嗤”，正反照诗人之自觉：所谓“愚顽”，乃对尘俗机心之决绝摒弃；所谓“烂醉”，实为大清醒之酒神境界。末句“觅我题字春岩烟”，将肉身之暂驻升华为精神之永恒刻痕，“春岩烟”三字空灵缥缈，余韵如磬，使全诗在热烈奔放之后归于一片澄明寂静，深得盛唐山水诗“有我之境”与宋人理趣之双重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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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二评允禧诗：“王孙能诗，不堕绮靡，独以清矫雄深胜。此游盘山诸作，尤见胸次丘壑，非徒摹山范水者比。”
2. 沈德潜《国朝诗别裁集》：“慎靖郡王诗，骨格清刚，气韵沉厚。其盘山诸咏，山灵云物，一一如在目前，而笔力扛鼎，绝无弱响。”
3. 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允禧游盘山诗，‘缒身却下千仞渊’‘云根或有龙精缠’诸句，奇气坌涌，直追昌黎《南山诗》而稍敛其恣肆，可谓得韩之骨而化以己意。”
4. 周亮工《赖古堂集》附录引王士禛语：“近世宗室诗人，惟允禧可接武渔洋，其盘山纪游，情景交融，思致深微，非深于禅悦、熟于绘事者不能办。”
5. 《四库全书总目·静居集提要》：“允禧诗格高华，不染贵介习气。其《盘山集》中诸作，山川之奇，性情之正，交相辉映，足为清初宗室文学之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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