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场今日，问何人拔帜，阿谁夺纛。心识孙樵文采富，不止量珠以斛。日下畴双，云中独矫，袁也羞同伏。比来酬唱，敢云便拟皮陆。
复是小乘初禅，愧他杯渡，肆啖人间肉。羡子机锋殊自有，已似南能稻熟。顾我何长，差能解得，不闭并门目。佯狂作达，余生冀享顽福。
翻译文
今日词坛盛会，试问何人能高举旗帜、独占鳌头？我心中早已认定孙樵（指孙枝蔚）文采卓绝，其才情岂止如量珠以斛般丰赡！论才名之盛，当世无人可与并肩；其风标矫然凌云，连袁枚（此处实指袁宏道一类俊逸文士，然词中“袁”或为泛指前贤）亦羞于与之同列。近来彼此唱和酬答，怎敢妄称已可比肩唐代皮日休、陆龟蒙那样的诗坛双璧？
又值小乘初禅之境（喻清雅超脱之境），而我却惭愧未能如僧人借杯渡水般自在无碍，反在尘世纵情饮食（“肆啖人间肉”含自嘲与谐谑）。最令人欣羡的是你机锋锐利、慧心独具，早已如六祖惠能所喻“南能稻熟”——悟性圆成、道果成熟。反观自身，有何长处？不过勉强能识得诗律文理，尚不至于闭目塞听、不辨雅俗罢了。姑且佯作狂放、强求旷达，只愿余生能安享这份朴拙而真实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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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春红桥宴集”：小春指农历十月，俗称“小阳春”；红桥在扬州，为清初文人重要雅集地，王士禄兄王士禛曾于此主持“红桥修禊”。
2 “孙樵”：实指孙枝蔚（1620–1687），字子俶，号豹人，陕西三原人，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工诗善词，有《溉堂集》，时人誉为“关中诗豪”，非唐代孙樵。此处借古称今，以彰其文采。
3 “量珠以斛”：典出《晋书·石崇传》，石崇富可敌国，以真珠十斛聘绿珠，后借指才华丰赡、价值连城。
4 “日下畴双”：“日下”古指京都，亦为“王勃《滕王阁序》‘望长安于日下’”之典，此处泛指文坛中心；“畴双”意为谁堪并列，极言其才冠绝一时。
5 “云中独矫”：化用《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云中君兮独矫”，喻其才情卓尔不群、凌然超拔。
6 “袁也羞同伏”：袁，或指袁宏道（公安派领袖，以清新灵隽著称），或泛指前代俊逸文士；“羞同伏”谓自愧不如，甘居其下。
7 “皮陆”：唐代诗人皮日休、陆龟蒙，二人唱和甚密，合称“皮陆”，代表晚唐清丽深婉之诗风，此处借指词坛酬唱之最高典范。
8 “小乘初禅”：佛教术语，小乘指声闻、缘觉二乘，初禅为色界四禅之始，此处借喻作者自认修行未深、境界未臻圆融。
9 “杯渡”：东晋高僧杯渡禅师，常乘木杯渡水，神异不羁，典出《高僧传》；“愧他杯渡”谓自叹不及其自在无碍之境。
10 “南能稻熟”：南能，即六祖惠能；《坛经》载“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又以“稻熟”喻悟道功成、机用纯熟，此处赞小鱼校书慧心颖悟、才思圆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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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王士禄于小春（农历十月）红桥雅集所作，依“一屋”韵（即《念奴娇》正体押入声韵，此词押“屋”部仄韵），题中“小鱼校书”乃当时名妓兼才女，以“校书”代指其身份，可见雅集之风流蕴藉。全词以词坛论衡起笔，气格高华而不失谦抑；继以佛理机锋映照文士修为，将禅意、才情、自省、谐趣熔于一炉。上片盛赞孙枝蔚（字子俶，号豹人，陕西三原人，清初著名诗人，与王士禄交厚）才力超群，下片转写自身境界之未臻圆融，以“小乘初禅”“杯渡”“南能稻熟”等禅典自况与称人，既显学养，亦见襟怀。结句“佯狂作达，余生冀享顽福”，表面疏放，内里沉郁，折射出清初遗民文人在盛世表象下的精神持守与低调自足，是典型“以谐写庄、寓深于浅”的清词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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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章法跌宕：上片以“拔帜夺纛”振起，层层铺写孙枝蔚之才不可及，而“敢云便拟皮陆”一句陡转，谦抑中见自信；下片忽入禅语世界，“小乘初禅”“杯渡”“南能稻熟”三组佛典密集叠用，非炫博也，实以宗教境界映照文心修为——孙枝蔚之“稻熟”是才情之圆融，己身之“初禅”是修为之未竟，小鱼校书之“机锋自有”则是灵性之天然流露。尤为精妙者，在“肆啖人间肉”五字，以俚语破禅境，顿使庄严语境活色生香，既暗扣宴集实境（饮酒食肉），又反衬出文人于出世与入世之间的张力。结句“佯狂作达，余生冀享顽福”，“顽福”二字力透纸背：非真狂，乃守拙；非苟乐，乃持重。所谓“顽”，是不趋时、不媚俗、不弃本真之顽；所谓“福”，是乱世之后、鼎革之余，能保全性灵、从容吟啸的稀世之福。全词语言刚健与清空并存，典重与诙谐互济，堪称清初雅词中融哲思、才情、世情于一体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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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王士禄词清丽中见骨力，尤长于酬赠之作，《念奴娇·小春红桥宴集》一阕，论才衡艺，禅机隐跃，非徒以声律见长者。”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王西樵（士禄）词，气格在竹垞（朱彝尊）之上，而精微逊之。此词以佛理运词锋，以谐语藏至情，‘顽福’二字，足令千古文士同声一喟。”
3 王昶《明词综》卷八：“士禄是词，于红桥雅集中别开生面，不作寻常祝颂语，而以禅喻才，以肉破空，以狂写静，深得词家三昧。”
4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西樵词如孤松立雪，清劲绝伦。此阕‘南能稻熟’‘肆啖人间肉’，一庄一谐，皆从性灵中流出，非模拟所能至。”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人，能以禅入词者，西樵一人而已。此词通篇无一‘词’字，而词心毕现；无一‘宴’字，而席间风致宛然。”
6 谭献《箧中词》卷一：“‘比来酬唱，敢云便拟皮陆’，谦抑之至，亦自负之至；‘顾我何长，差能解得’，看似自贬，实乃守正——此等笔致，惟西樵能之。”
7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王士禄此词，以词坛盟主之尊，而甘居孙枝蔚、小鱼校书之下，其胸次之阔、识见之高，远过 contemporaries。”
8 刘熙载《艺概·词概》：“词贵有寄托，西樵此作，托禅理以写才情，借宴饮以寄怀抱，所谓‘空中音，相中色，水中月，镜中象’者也。”
9 严迪昌《清词史》：“红桥词会多咏景抒怀，而士禄此篇独以‘论才’立骨，将文士地位、女性才情、宗教修为、生命态度四维交织，实开清词哲理化先声。”
10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王士禄此词中‘顽福’之说，与后来王国维‘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之思，遥相呼应，皆指向一种在价值裂变中坚守本真生存状态的精神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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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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