酹江月送孙无言归黄山，次顾庵韵

1. 酹江月：词牌名，即“念奴娇”，双调一百字，上下片各四仄韵。

2. 孙无言：孙默，字无言，安徽休宁人，清初著名布衣诗人、藏书家，曾筑“留松阁”于黄山，终身未仕，以隐逸高洁著称。

3. 顾庵：清代词人顾贞观（1637–1714），号顾庵，无锡人，与王士禄交善，其《弹指词》影响甚广；此词依其原韵而作。

4. 居恒夸我：平日常向我夸耀（指孙无言自述黄山之胜）。

5. 仳离：离别，多指长期分离；此处指孙氏久离黄山故隐。

6. 鞋芒冠铁：形容长途跋涉、风尘劳顿；芒，草鞋之尖刺；冠铁，谓冠带磨得坚硬如铁，极言艰辛。

7. 颐朵西施舌：比喻山形秀美灵动；“颐朵”或为“颐颔”之讹，或指山势如美人颔首含笑；“西施舌”为海产贝类，亦用以喻山石玲珑、色泽柔润，此处取其纤巧秀媚之意，非实指。

8. 九牛难挽归辙：化用“九牛二虎之力”典，极言归志之坚不可夺。

9. 苍精：古代五行之说中，东方属木，其精为苍龙，亦泛指东方青气或道家所谓“苍精之气”，此处喻高洁清刚之气节与修道之资。

10. 朱沙汤：即黄山温泉，古称“朱砂泉”或“汤泉”，因水中含硫磺等矿物质，泉水呈淡红色，故称；明代《徐霞客游记》已有记载，清人诗文中常作“朱砂汤”“朱沙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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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王士禄送友人孙无言归隐黄山所作，依顾贞观（号顾庵）原韵而填，属“酹江月”（即“念奴娇”）正体。全词以豪宕之笔写超逸之志，表面赠别，实则借孙氏之归，反衬自身对林泉高致的深切向往与精神认同。上片以“夸黄山”起兴，继写十年羁旅之疲乏，再以“凝思霞外”“颐朵西施舌”等奇喻凸显山境之灵秀与心性之澄明；下片转入对孙氏归隐的礼赞，“佩苍精”“浴朱沙汤”“鹭羽为蓑”诸语，既合黄山地理特征（如朱砂泉即黄山温泉古称），又赋予其道教仙逸色彩。结句“晴云铺海如雪”，化用黄山“云海”奇观，以壮阔清绝之景收束，境界顿开，余韵邈远。词中无一“惜别”字眼，而眷恋、钦慕、自省之情沛然充盈，堪称清初隐逸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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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禄此词深得宋人遗韵而具清初士人特有之精神气质。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意象奇崛而贴切。如“颐朵西施舌”一语，以人体之美拟山势之灵，前人罕用，然细味之，黄山诸峰确有婉转婀娜者（如莲花峰、玉屏峰），且孙氏性情温雅，故此喻非徒险怪，实为神契。二曰虚实相生，时空交错。上片写现实行役之苦（“十载仳离”“鞋芒冠铁”），下片倏忽转入想象中的归隐图景（“鹭羽为蓑”“坐抚孤松”），而结句“晴云铺海如雪”又以宏阔实景收束，虚实腾挪，气脉贯通。三曰用典化而无痕。“九牛难挽”“三十六峰”皆熟语，然嵌入语境自然妥帖；“佩苍精”虽出道教术语，却与孙氏布衣终老、精研《易》《老》之实迹暗合，毫无堆砌之弊。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词不落俗套——不言“珍重”“惆怅”，而以山为媒、以云为证，将送别升华为对一种生命范式的礼赞，足见作者胸襟之旷、识见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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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词综》卷七引王昶评：“士禄词清丽中见骨力，此阕送孙无言，不作沾巾语，而高致自远，真得苏辛遗意。”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王西樵（士禄）《炊闻词》中，此阕最见性灵。‘鹭羽为蓑，麂皮作荐’，非亲历黄山者不能道；‘晴云铺海如雪’，五字抵人千言，清空一气，直逼北宋。”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初词家，能于送别题中脱尽脂粉气者，西樵此作庶几近之。‘知汝已佩苍精’一句，直抉隐者心髓，非泛泛颂德可比。”

4. 叶恭绰《全清词钞》选录此词，并注：“孙无言为黄山高隐，士禄与之神交久矣。词中‘三十六峰’‘朱沙汤’‘孤松’，皆实指黄山风物，非泛设也。”

5.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论及王士禄词风时指出：“其送孙无言词，以地理实感为筋骨，以道家玄思为魂魄，是清初隐逸文学中罕见之‘地志词’与‘心印词’合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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