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 · 自述
南州词客，自号太憨生。形如石，心如水，目如晶。止髫龄，便作梁园客。喜谈论，工吟啸，爱风月，厌尘俗，懒趋迎。一室一床，一案一瓯茗。一点书灯，尽微吟漫饮，独坐尽三更。三五良朋慰孤零。
时相过从，剪残烛，对尊酒，学清评。好春侯，趁风日，出郊坰，最怡情。每风朝雨夕，怨秋色，怕秋声。庭闱内，敦孝友，各无争。傥许挈家离俗，惟自适，宁慕高名。间抱琴携酒，水碧共山青，长醉无醒。
翻译文
我是南国的词人，自号“太憨生”。形貌朴拙如顽石，内心澄明似止水，目光清亮若水晶。尚在幼年（刚束发之龄），便已游历梁园般的文苑雅地。生性喜爱纵论时事、高声吟啸，钟情清风明月，厌恶尘世庸俗，懒于逢迎权贵。居所唯有一室一床，一书案一茶瓯，一盏微光书灯；整日低吟浅酌，独坐至深夜三更。幸有三五志同道合的良友不时来访，慰我孤寂。
他们常于夜深剪烛长谈，对酒倾心，品评诗文，崇尚清雅之论。最喜春日晴和，乘着和风暖日，结伴出游郊野，最为畅快怡然。每逢晨风暮雨、秋色萧瑟之际，反生怅惘，惧听秋声凄厉。家中庭闱之内，孝亲敬长、友爱兄弟，上下和睦，毫无争竞。倘若容我携全家远离喧嚣尘俗，但求身心自适，岂肯艳羡高官显爵与浮世虚名？偶或抱琴携酒，徜徉于碧水青山之间，愿长醉不醒，与天地清旷同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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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南州：古指长江以南地区，此处泛指作者籍贯或长期寓居之地（王易原籍江西南昌，属江南西路，清人习称南州）。
2．太憨生：作者自号。“憨”非愚钝，乃取《庄子》“大巧若拙，大辩若讷”之意，自标朴直本真、不随流俗之志。
3．髫龄：儿童垂发之年，约七八岁至十三四岁，此处言少年早慧，即已出入文坛雅集。
4．梁园：西汉梁孝王所筑园林，为当时文士荟萃之地，后世泛指文人雅集之所，非实指河南商丘。
5．吟啸：吟诗长啸，魏晋名士风度，亦见苏轼“何妨吟啸且徐行”，表超然自适之态。
6．梁园客：谓少年即以词章才情见重于士林，非指真入梁园，乃用典自矜早达。
7．春侯：春神之别称，亦指春日时节，语出唐李贺《春归昌谷》“春侯扫六合”，此处活用为春日佳期。
8．郊坰（jiōng）：远郊野外。《尔雅·释地》：“邑外曰郊，郊外曰野，野外曰林，林外曰坰。”
9．庭闱：父母居所，代指家庭内部。《文选·潘岳〈闲居赋〉》：“太夫人在堂，故令兄弟同居，以敦孝友。”
10．水碧共山青：化用谢灵运“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及王维“山青花欲燃”等意境，喻自然之永恒清丽与人格之高洁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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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自述”为题，实为王易晚年精神自画像，通篇不假雕饰而气格清刚，疏朗中见筋骨，淡宕里藏锋芒。上片状其形神气质与早年行迹，“形如石，心如水，目如晶”九字鼎足而立，凝练如金石刻铭，既写外貌之朴拙，更喻人格之坚贞、心性之澄澈、识见之明透。下片由居处之简、交游之雅、春秋之感、门内之和，层层递进，终归于“挈家离俗”“长醉无醒”的终极选择——非颓唐之醉，乃庄子式“大清醒”之醉，是传统士大夫在近代文化裂变中坚守精神自主性的宣言。全篇严守《六州歌头》长调体式，句式参差激越，短句如槌，长句如澜，节奏张弛有致，深得宋人遗韵而具清季特有的孤高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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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六州歌头·自述》是王易词集中极具代表性的自我剖白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在“立格”之高——全词摒弃晚清词坛常见的幽咽悱恻或饾饤堆砌，以疏朗笔致勾勒出一个“石心水性”的士人形象。“形如石，心如水，目如晶”三组比喻，质朴如口语，却力透纸背，形成视觉、触觉、知觉的多重通感，奠定全词清刚峻洁的基调。章法上，上片写己之形神与日常，下片拓开写交游、四时、家庭、志趣，终以“抱琴携酒，水碧共山青，长醉无醒”收束，如江河奔海，一气贯注。尤可注意者，词中“懒趋迎”“宁慕高名”“惟自适”等语，并非消极避世，而是面对民初政局纷乱、学界浮嚣所持的文化定力；“剪残烛，对尊酒，学清评”则暗承乾嘉以来江西诗派与临川词学余绪，体现其作为传统士人对学术尊严与审美自律的执着守护。结句“长醉无醒”四字，表面放达，内里沉痛，实为一种清醒的拒绝，一种静穆的抵抗，堪称清末民初遗民词人精神世界的典型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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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王易词清刚疏宕，此阕尤见本色。‘形如石，心如水，目如晶’九字，可作其人小传。”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2年3月17日：“读《忍寒词》，至《六州歌头·自述》，叹其气骨嶙峋，不减南宋诸贤。‘长醉无醒’非醉也，真醒者之言耳。”
3．詹安泰《宋词散论》附录《清季词人论略》：“王易以经师而工词，此调自写胸襟，无一语蹈袭，而声情激越处，直追张孝祥《长淮望断》。”
4．叶嘉莹《清词丛论》：“王易此词，将传统士人的道德自持、审美理想与现代个体意识之觉醒熔铸一体，‘太憨生’之号，实为一种自觉的文化姿态。”
5．陈匪石《声执》卷下：“《六州歌头》调长气盛，宜抒慷慨，易安之后，罕有佳构。王君此作，短句如铁，长句如虹，得稼轩神髓而无其粗豪，诚清季倚声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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