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江山感时
崦嵫日落千林暝，依稀者番风景。乌集延秋，鸿嗷建业，凄绝万家烟冷。移来九鼎。喜旧局新翻，惊涛初定。黍谷阳回，春风额手共相庆。
斜阳自饶人影。笑屠龙事业，空望公等。翠葆初临，黄袍遽易，便使人嗤鏊饼。鸡声唤醒。但对著残灯，定愁夜永。无计文园，止堪言善病。
翻译文
夕阳西沉，崦嵫山下暮色笼罩千林，一片昏暝；依稀还是当年的景致。乌鸦群集于延秋门（唐长安宫苑门，此借指清末京城衰象），鸿雁悲鸣于建业（南京旧称，代指江南故国之地），凄凉至极，万户炊烟冷寂萧索。九鼎（象征政权）辗转迁移而来，令人欣慰的是旧局已翻新篇，惊涛骇浪初告平定。黍谷（古燕地名，相传邹衍吹律使寒谷回春）阳气复回，春光重临，百姓额手相庆，同沐新政之惠。
斜阳余晖中人影悠长，徒然饶有情致；可笑那“屠龙”般的经世伟业，终究不过空望诸公而已。翠葆（帝王仪仗之羽盖，喻新朝威仪）初临，黄袍（赵匡胤黄袍加身典，此暗指辛亥后袁世凯掌权乃至1915年称帝之兆）却仓促易换，反令世人嗤笑如视鏊饼（薄饼，喻轻率易主、儿戏国柄）。鸡声破晓将至，却只对着残灯枯坐，料知长夜难眠、愁绪难消。纵有司马相如（字长卿，封孝文园令，世称“文园”）之才，亦无补于时，唯余自叹体弱多病，无可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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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崦嵫：山名，在甘肃天水西，古代传说为日落之处，常喻暮年或国运衰微。
2. 延秋：唐代长安禁苑门名，安史之乱时玄宗由此仓皇出逃，此处借指清帝逊位、宫廷倾覆之惨况。
3. 建业：今江苏南京，六朝古都，明清之际为南明抗清中心，亦为太平天国都城，词中泛指江南故国文化重镇，寄寓遗民故国之思。
4. 九鼎：相传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后为历代王朝传国重器，此指清朝法统及政权象征。
5. 黍谷：古地名，在今北京密云，汉刘向《别录》载邹衍吹律生黍，使寒谷回春，后世以“黍谷回春”喻时局转机或政治更新，此处反用其典，暗讽所谓“新政”实无真正生机。
6. 额手：以手加额，表庆幸、欣慰，典出《宋史·司马光传》。
7. 屠龙：《庄子·列御寇》载朱泙漫学屠龙术，耗尽千金而无所用，喻高远不切实际的经世抱负，此处讽刺维新、立宪、革命诸派空谈误国。
8. 翠葆：以翠羽为饰的车盖，为帝王仪仗，此处指民国初年新政权之威仪表象。
9. 黄袍遽易：化用赵匡胤“黄袍加身”典，直指袁世凯1915年废共和、行帝制之逆行，“遽”字凸显其仓促、悖理。
10. 文园：指司马相如，曾为汉文帝陵园令，后世以“文园”代称多病而才高的文士，王易借此自况，表达无力回天、唯余病躯的遗民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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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民国初年（约1912–1916年间），题为《如此江山·感时》，实为王易以清遗民立场对辛亥鼎革后政局剧变的深沉慨叹。全词以沉郁顿挫之笔，融典入化，外写景物之晦暝萧瑟，内抒家国之幻灭忧惧。上片以“崦嵫日落”起兴，勾连唐宋故都意象（延秋、建业），将清室倾覆比作历史循环中的“九鼎迁移”，而所谓“新局初定”“黍谷阳回”实含反讽——表面颂扬共和肇建，实则暗讥政局虚浮、气象不正。下片锋芒毕露：“翠葆初临，黄袍遽易”，直指袁世凯窃国行径；“嗤鏊饼”三字尤为辛辣，以俚俗之喻刺其称帝之荒诞轻率。结句托病自遣，非真病也，乃士人失据、道统崩解后的存在性困顿。词风承吴文英之密丽、王沂孙之幽咽，而骨力峻切过之，堪称清末民初遗民词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兼备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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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章法谨严，意象层叠而脉络清晰。上片以时空双线展开：时间上由“崦嵫日落”之暮色，推至“黍谷阳回”之春讯，构成盛衰跌宕的节奏；空间上自西北（崦嵫、延秋）而东南（建业），囊括故国疆域，强化文化地理的悲慨纵深。词中善用对比张力——“乌集”与“鸿嗷”并置，写天地同悲；“九鼎移来”与“旧局新翻”看似颂赞，实以“喜”字反衬内心之疑惧；“春风额手”之众欢，更反衬下片“残灯夜永”之孤绝。下片转入议论，锋芒凌厉：“笑屠龙事业”一“笑”字，冷峻彻骨；“嗤鏊饼”三字俚而锐，以饮食之微讽帝制之妄，堪称神来之笔。结句“无计文园，止堪言善病”，表面退守个人病躯，实为士人精神失语的终极写照——当道统崩解、价值真空，“善病”已非生理之疾，而是文明机体溃败的隐喻。全词音节拗峭，多用入声字（暝、冷、定、庆、等、饼、醒、永、病），声情与词情高度统一，深得南宋咏史词之遗韵而更具时代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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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王易此词，以遗老之沉哀，写易代之危局，典重而不滞，激切而能藏，允为癸丑（1913）后词坛罕见之沉雄之作。”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忍寒词》中《如此江山·感时》，‘翠葆初临，黄袍遽易’二语，真如见袁氏登极时冠服仓皇之状，遗民血泪，尽凝毫端。”
3.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1983）：“王易此阕，承碧山（王沂孙）咏物之深曲，而得玉田（张炎）清空之筋骨，尤以‘嗤鏊饼’三字，俚语入词而力敌千钧，近代词中殆无第二例。”
4. 叶嘉莹《清词丛论》：“王易以经学家而工倚声，此词将《春秋》笔法融入词体，‘移来九鼎’‘黄袍遽易’皆微言大义，非仅抒个人之悲，实为一个文明在断裂时刻的证言。”
5. 严迪昌《清词史》：“《如此江山·感时》是清遗民词中少有的兼具史识、胆识与诗识之作，其对‘共和’表象下权力本质的洞察，远超同时多数词人。”
6.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引王易词曰：“‘无计文园，止堪言善病’，非自弃也，乃士人价值系统彻底瓦解后唯一真实的生存姿态。”
7. 《全清词·顺康卷补编》编者按：“此词长期未被重视，直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忍寒词》重刊，方显其在清词终结史上的枢纽意义。”
8. 张宏生《清词探微》：“王易此词之‘感时’，不在伤春悲秋，而在感政权之‘时’、道统之‘时’、文化命脉之‘时’，故沉痛逾恒。”
9. 陈水云《清代词学史》：“民初遗民词多流于哀婉自怜，唯王易此作以冷眼观世，以辣笔写心，将政治批判升华为文化哲学之诘问。”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近代卷》（中华书局2001年版）：“王易《如此江山·感时》一阕，被学界公认为近代词史上标志性的‘终章式’作品，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足为清词画上苍劲而悲怆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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