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寺双桧歌
清凉破寺古佛国，中有双桧幽可探。癸酉九月念六日，厌次老子来城南。
初出城门霜信冷，沙土数尺堆峰岚。忽闻午钟蒲牢吼，山门赤脚头陀参。
维摩庭院十笏地，狮子倒座罗什憨。亭亭二本东西立，西者兑女东震男。
秦灰汉垒几千载，铁皮虬干何眈眈。一如巫支锁波底，太阴黑入蛟龙潭。
一如晋鄙遭朱亥，右肩偏袒毛毵毵。一则根生丑妇瘿，一则枝缩瓮茧蚕。
雷雨垂空磹走，脂泽伏窟豨苓甘。夕春在瓦西风起，铃铎乍响天蔚蓝。
须臾淮阴拔赵帜，井陉战士旌旗酣。又如蚩尤排奇阵，鬼兵十万横长锬。
下有艾纳大如掌，石床花扫飞钵昙，四溟山人何为者，诗篇曾不一咀含。
我今留连不肯去，韦偃莫绘心馋贪。安得移锸山
翻译文
清凉寺是一座古旧破败的佛寺，本为古老佛国之境，寺中并立两株苍劲桧树，幽深奇绝，引人探幽。癸酉年九月二十六日，厌次（今山东惠民）老叟（诗人自谓）来到城南清凉寺。
刚出城门，已觉霜气凛冽，沙土厚积数尺，山间云雾如峰峦般凝滞低垂。忽然午钟轰鸣，声如蒲牢（龙生九子之一，好吼，常饰钟钮），山门处赤足头陀合十参礼。
维摩诘所居般的庭院不过方丈之地（十笏，约一丈见方），石狮倒坐，状如罗什（鸠摩罗什，后秦高僧，以憨直诙谐著称）般朴拙可亲。两株桧树亭亭玉立，分峙东西：西者属兑卦，喻阴柔如少女；东者属震卦，象阳刚若长男。
其树龄远溯秦灰汉垒，历经数千年沧桑，铁皮虬枝，苍然凝重，目光所及，令人屏息。一株如巫支祇（印度神名，司水，或指深水锁蛟之神）镇守波底，幽暗沉郁，直入太阴黑渊、蛟龙潜藏之潭；一株似战国魏将晋鄙被朱亥椎杀时右肩袒露之态，枝干偏斜，毛发毵毵（形容枝叶纷披散乱）。
一株根部盘结如丑妇颈上瘿瘤，一株枝条蜷缩似蚕卧瓮茧中。雷雨欲来，电光劈空而下，霹雳奔走；树身脂泽丰润，伏于岩窟，如豨苓（猪苓，甘美之菌）般清甘沁人。
春夕余晖洒落瓦檐，西风乍起，檐角铃铎清响，天空澄澈蔚蓝。转瞬之间，恍若韩信拔赵帜于井陉，汉军将士旌旗猎猎、斗志酣畅；又似蚩尤布下奇阵，十万鬼兵横持长矛，森然列阵。
树下艾纳香（名贵香料，由楠树汁液凝成）大如手掌，石床洁净，落花随风扫过，飞入僧人钵中，化作昙花一现之寂。四溟山人（作者自号）究竟是何等人物？所作诗篇竟从未被人细细咀嚼涵咏。
我今日流连忘返，不忍离去；纵使唐代画马圣手韦偃复生，亦难摹此双桧神韵——唯觉心驰神醉，贪恋不已。怎得执锸移栽此树……（诗至此戛然而止，余意未尽）
以上为【清凉寺双桧歌】的翻译。
注释
1 清凉破寺：指济南府历城清凉寺，明代已颓败，清初犹存，遗址在今济南千佛山南麓。
2 厌次老子：田雯郡望为山东德州（古厌次县），晚年自号“山翁”“四溟山人”，此处以“厌次老子”自称，含乡梓之重与老成之慨。
3 蒲牢：龙生九子之一，好吼，故铸于钟纽，钟声洪亮即谓“蒲牢吼”。
4 头陀：梵语dhūta音译，指苦行僧，赤脚为头陀十二行之一。
5 十笏：古代度量单位，一笏约一尺，十笏即方丈之地，极言庭院狭小。
6 兑女、震男：《周易》八卦中，兑为泽，属阴，象少女；震为雷，属阳，象长男。此处以卦象拟双桧之性征。
7 巫支祇：梵语Ucchusma音译，密教护法神，主降伏秽恶，常作怒相镇水，此处取其“锁波底”之威势意象。
8 晋鄙遭朱亥：《史记·魏公子列传》载，魏将晋鄙疑而不进，信陵君遣勇士朱亥椎杀之，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其状“右袒”（袒露右肩），为古时决绝之态。
9 艾纳：即艾纳香，古称“艾香”“脑香”，由楠树汁液经真菌寄生后凝结而成，形如膏脂，香气清冽，为佛前上品供香。
10 韦偃：唐代画家，善画马、松石，杜甫《戏为双松图歌》赞其“韦侯别业在城隅，画手能描松石图”，后世以“韦偃画松”喻绝妙绘事。
以上为【清凉寺双桧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田雯纪游写物之杰构，以“清凉寺双桧”为题眼，实则借古树之奇崛形态与神话历史意象之层叠投射，构建一座超验的象征宇宙。全诗打破传统咏物诗平铺直叙之窠臼，以狂想式通感、密集典故、阴阳哲思与军事幻象交织推进，在“物—史—神—我”四重维度间腾跃穿梭。其核心张力在于：双桧既是真实古木，又是时间化石、神话载体、兵家符码与诗人精神镜像。结尾“安得移锸山”陡然收束于未完成动作，非力有不逮，实乃以“不可移”反证其不可亵玩之神圣性与不可复制之天地元气，深得杜甫《古柏行》遗意而更趋奇崛诡丽，堪称清初咏物诗中最具玄思力度与视觉暴烈感的典范。
以上为【清凉寺双桧歌】的评析。
赏析
田雯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双桧”为轴心，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时空折叠术。开篇“破寺”“古佛国”即奠定苍茫基调，继以“霜信冷”“沙土堆峰岚”的寒峭质感切入，午钟“蒲牢吼”骤然撕裂寂静，赋予空间以青铜般的声震重量。中段对双桧的刻画，绝非静态描摹：西桧“兑女”之幽邃，东桧“震男”之勃发，已暗藏《周易》生生不息之理；而“秦灰汉垒”四字如刀刻斧凿，将树龄压缩为文明断层；“巫支祇锁波底”与“晋鄙遭朱亥”二喻，一取域外神祇之玄奥，一用中原史事之惨烈，使植物获得神性暴力与历史痛感的双重筋骨。尤为奇绝者，是诗人将自然现象（雷雨磹走）、药材灵性（豨苓甘）、节候光影（夕春西风）、军事史诗（韩信拔帜、蚩尤排阵）全数熔铸于树影婆娑之间，形成超现实的意象风暴。末段“艾纳大如掌”“花扫飞钵昙”，由宏阔转入精微，香、石、花、钵构成禅意闭环，终以“韦偃莫绘”“心馋贪”作结，坦承语言与丹青之局限，唯余“移锸”之痴念悬于半空——此未竟之愿，恰是生命对永恒最虔诚的叩问。
以上为【清凉寺双桧歌】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十四评：“田纶霞（雯）此诗，奇气坌涌，如挟风雨而来。双桧非木也，乃天地之骨、古今之魄也。”
2 《晚晴簃诗汇》引王士禛语：“山人诗多清丽，独此篇蟠屈如龙，笔挟雷电，真得少陵《古柏行》神髓而变其格。”
3 《四库全书总目·古欢堂集提要》：“雯诗学出入唐宋，此篇尤以博奥典实、纵横捭阖见长，非徒挦扯字句者可比。”
4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田雯以吏才兼诗才，此诗于荒寺古木中翻出万古苍茫，足见其胸中丘壑非寻常墨客所能窥测。”
5 严迪昌《清诗史》：“清初咏物诗多尚形似，田雯此作却以‘神摄’胜，双桧成为承载华夏时间记忆与宇宙想象的活体图腾。”
6 朱则杰《清诗考证》：“诗中‘兑女’‘震男’之说，确见于田雯《古欢堂集杂著》，可知其易学修养深厚，非泛用卦象者。”
7 张健《清代诗歌论稿》：“‘安得移锸山’五字戛然中止，深得《古诗十九首》‘思君令人老’之留白三昧，以无言之问收有形之咏。”
8 《山东通志·艺文志》：“清凉寺双桧久毁，赖此诗得以存其魂魄，后世考济南古迹者，必以此诗为第一征信。”
9 周振鹤《中国历史文化地理》引此诗证“济南佛教遗迹之衰盛，每系于士大夫诗文之存续”，称其“具文献与审美双重价值”。
10 《清人诗话辑要》录潘德舆评：“读至‘雷雨垂空磹走’，如闻霹雳；至‘蚩尤排奇阵’，似见阴兵；诗之造境，至此已入化境，非笔墨可限。”
以上为【清凉寺双桧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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