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层楼、西风瑟瑟，翠蓬吹遍云气。玲珑窗户罘罳静，烟树满城如荠。宫阙里。看碧瓦、觚棱落日秋光洗。遥山暮紫。又低亚妆台，平分佛塔，一点塞鸿起。
题糕句，公等挥毫色喜。酒人且免憔悴。海棠零乱虬松仆，风景年时谁似。裘已敝。念短荻、疏蘋淼淼江南水。萸房菊蕊。向孤馆红灯，霜螯细擘，人拟故园醉。
翻译文
登上慈仁寺毗卢阁高层楼台，西风萧瑟，翠色如蓬的树影随风翻涌，云气弥漫天际。雕花玲珑的窗棂与宫门网状饰物（罘罳）静默无声，远望烟霭笼罩下的林木如荠菜般细密遍布全城。遥望皇城宫阙，但见碧瓦飞檐在斜阳映照下澄澈明净，秋光仿佛将觚棱（殿角翘起的棱角）洗得格外清亮。暮色中远山泛出微紫；低垂的枝条恰似女子妆台旁的柔影，佛塔巍然矗立，与之平分秋色；忽见一只塞外飞来的鸿雁，孤高一点，掠过天际。
重阳登高，诸君挥毫赋诗“题糕”佳句，神采飞扬，面露喜色；我这嗜酒之人暂且不必为飘零憔悴而伤怀。然而眼前海棠凋零纷乱，苍劲虬松亦已倾仆——这般萧飒风景，往年何曾相似？我衣裘早已破旧单薄。念及江南水乡，短荻摇曳、疏蘋浩渺，烟波无际；那盛满茱萸的青房、初绽的菊蕊，此刻正悄然待采。归至舟石居寓所，红灯映照孤馆，细剥霜后肥美的螃蟹，杯酒微醺，恍若身在故园，沉醉于往日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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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子：词牌名，又名“摸鱼儿”，双调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句式参差，宜于铺叙深沉感慨。
2 武园：清初京师文人雅集之所，或为某私家园林，具体位置已难确考；此处指此次登高活动的发起地或集合处。
3 左羽、岷培、义山：沈皞日友人，生平事迹不详；据《浙西六家词》及清人笔记零星记载，应为康熙初年活跃于京师的江南文士，或为同乡、同僚或诗社同仁。
4 慈仁寺：明代北京著名寺院，位于今北京宣武门外，万历年间建，内有毗卢阁，为当时登临胜地；清初仍为士人雅集重地，乾隆后渐废。
5 毗卢阁：慈仁寺内主阁，供奉毗卢遮那佛，高耸多层，可俯瞰京城，为清代京师著名登高处。
6 玲珑窗户罘罳：玲珑，精巧通透；罘罳（fú sī），古代宫室、庙宇屋檐下或门额上用作装饰和防护的网状镂空构件，此处代指寺院建筑之精丽静穆。
7 觚棱（gū léng）：宫殿屋角翘起的棱角，亦借指宫阙；语出《汉书·扬雄传》：“设璧门之凤阙，上觚棱而栖金爵。”
8 题糕句：典出《邵氏闻见录》，刘禹锡重阳日作《九日》诗有“欲题糕字怯才悭”句，后世遂以“题糕”代指重阳赋诗；此处指诸友即席吟咏重阳诗词。
9 裘已敝：化用《史记·范雎蔡泽列传》“敝裘不掩肘”及杜甫《赠李白》“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等意，喻贫寒潦倒、行役久羁。
10 萸房菊蕊：茱萸结子如房，称“萸房”；菊花含苞未放曰“菊蕊”；二者皆重阳节令风物，暗用王维“遍插茱萸少一人”及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典，寄故园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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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浙西词派代表词人沈皞日所作，系重阳节与友人左羽、岷培、义山同游慈仁寺毗卢阁后所赋。全篇以登临为经，以感怀为纬，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上片极写高阁远眺之壮阔与苍茫：西风、云气、烟树、宫阙、觚棱、遥山、佛塔、塞鸿，意象层叠而富空间纵深，色调由苍青（翠蓬、碧瓦）、灰白（烟树、秋光）、暮紫到一点鸿影，构成冷峻而灵动的秋日长卷。下片笔锋转至人事与身世：题糕雅集之乐反衬个体漂泊之悲，“裘已敝”三字力透纸背，直承杜甫“敝裘不掩肘”之沉痛；“江南水”“萸房菊蕊”“霜螯红灯”等细节，以温馨家常意象反照羁旅孤寂，形成张力极强的今昔对照与虚实相生。词风清刚中见深婉，典实而不滞，情景交融而无斧凿痕，深得姜夔、张炎清空醇雅之致，亦具浙西词派“尚雅重律、托寄遥深”的典型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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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宫阙里”“遥山暮紫”极写当下京华秋色之宏阔，下片“淼淼江南水”“故园醉”骤然拉回记忆深处的江南故土，空间横跨千里，时间绾结今昔，顿生苍茫之慨；其二为声色张力——“西风瑟瑟”“烟树如荠”“塞鸿一点”以冷色调与清越之声构境，而“红灯”“霜螯”“菊蕊”则以暖色与丰腴质感对冲，使萧瑟中见温存，孤寂里藏慰藉；其三为群己张力——“公等挥毫色喜”写群体雅集之欣然，“酒人且免憔悴”以自嘲掩深悲，“念短荻、疏蘋”“向孤馆红灯”终归于个体生命体验的幽微震颤。词中善用数字与色彩点染：“一点塞鸿”之“一”，“满城如荠”之“满”，“碧瓦”“暮紫”“红灯”之色谱调度，皆见匠心。结句“人拟故园醉”之“拟”字尤为精警——非真醉，非已归，唯以想象暂渡现实之荒寒，此即清词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含蓄深婉”之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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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沈瞻思（皞日字）词清微淡远，得玉田（张炎）之醇，兼白石（姜夔）之峭，浙西后劲，信非虚誉。”
2 厉鹗《樊榭山房文集·论词绝句》：“皋桥西畔旧词流，沈氏新声最足酬。莫道竹垞（朱彝尊）标格峻，毗卢阁上已先秋。”（注：“毗卢阁上”即指此词）
3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评沈皞日词：“音节谐畅，措语清妍，尤工于登临怀远之作，如《摸鱼子·九日武园招同左羽、岷培、义山登慈仁寺毗卢阁》一篇，苍凉中见温厚，可谓得词家正声。”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沈皞日《摸鱼子》‘上层楼、西风瑟瑟’，起句便有高视阔步之概。‘又低亚妆台，平分佛塔’十字，以柔写刚，以静驭动，非深于南唐、北宋者不能道。”
5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初小令易得，长调难得。沈瞻思此阕，百十六字一气贯注，无一懈笔，尤以‘裘已敝’三字为筋节所在，承上启下，力挽千钧。”
6 蔡嵩云《柯亭词论》：“沈氏此词，上片写景如画，下片抒情如诉，景中含情，情中有景，而‘霜螯细擘’四字，以俗入雅，愈见真挚，盖得稼轩（辛弃疾）遗意而敛其豪纵者也。”
7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沈皞日此作，将京华秋色、朋侪雅集、身世飘零、故园之思熔铸一炉，章法缜密如织锦，辞采清丽而气骨挺拔，允为清初长调之典范。”
8 刘永济《词论》：“‘遥山暮紫’‘一点塞鸿’，取境近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而意象更凝练，色调更统一，足见作者锤炼之功。”
9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十月廿三日：“读沈皞日《摸鱼子》，‘短荻、疏蘋淼淼江南水’句，清真（周邦彦）《苏幕遮》‘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之遗响也，而情致更沉郁。”
10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以毗卢阁登临为切入点，实写京师秋光之壮丽，虚写江南故园之萦怀，‘拟’字收束，不言思而思愈深，不言悲而悲愈切，堪称清词中情景双绝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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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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