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丽 · 西湖春暮
怪东风，吹得韶华无几。只留他、残红一朵，美人头上摇曳。叹西湖、风光非昔，向登临谁会深意。前度桃门，旧时燕巷，重来瞻眺，暮云叠翠。六桥外、斜阳芳草，是我断肠地。游人散，青帘无恙，且自沉醉。
又何况、繁华如梦，眼前多少憔悴。淡烟中、孤城半掩，万骑骄骢饮春水。内院新声，后庭遗曲，只今犹自在人耳。算惟有、两峰千古，曾也见兴废。黄昏后，月上女墙，谁忍凝睇。
翻译文
责怪东风无情，竟将美好春光吹得所剩无几。唯余一朵残红，在美人发髻上轻轻摇曳。可叹西湖风光已非往昔，即便登临远眺，又有谁能领会我内心深沉的意绪？昔日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般的桃门盛景、王谢堂前燕子穿飞的旧巷风流，如今重来凭吊，唯见暮云层叠、山色苍翠。六桥之外，斜阳映照芳草萋萋，正是令我肝肠寸断之地。游人早已散尽，酒旗青帘却安然如故，姑且独自沉醉于这寂寥之中。
更何况，繁华本如梦幻泡影，眼前所见，尽是凋零憔悴之态。淡烟迷蒙中，孤城半隐半现；万骑骄纵的骢马在湖畔饮着春水。宫苑深处新谱的乐曲、后庭传唱的旧时遗音，至今仍萦绕人间耳际。细数天地间恒久之物，大约唯有南北两峰，千载岿然，曾默默见证过多少朝代兴亡、盛衰更迭。黄昏之后，明月悄然升上女墙，此情此景，谁又能忍心久久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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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多丽：词牌名，又名“多丽曲”“跨金鸾”，双调一百三十九字，仄韵为主，句式参差，宜于铺叙深慨。
2. 俞士彪：字雍瞻，号东皋，浙江山阴（今绍兴）人，清初词人，明遗民，工诗词，有《东皋词稿》，其词多寄故国之思、身世之悲，风格清劲沉郁。
3. 韶华：美好春光，亦指青春年华，此处双关，既言春将尽，亦隐喻明室鼎革后文化生机之凋萎。
4. 残红一朵，美人头上摇曳：化用杜甫《曲江对雨》“林花著雨胭脂湿”及李贺《恼公》“鬓湿杏花烟”意境，以残花簪首之细节，写春之濒危与人之眷恋。
5. 六桥：指苏堤六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为苏轼疏浚西湖时所筑，系西湖标志性人文景观，亦象征宋室治下江南文治之盛。
6. 青帘：酒旗，代指市井烟火与日常安稳，与“游人散”对照，愈显寂寥中之倔强存续。
7. 前度桃门：暗用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喻指明初或南明时期一度复兴的文化气象。
8. 旧时燕巷：化用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指代南宋临安（杭州）贵族聚居之巷陌，亦泛指故国士族风流。
9. 后庭遗曲：特指陈叔宝《玉树后庭花》，历代视为亡国之音，此处借指清初承平表象下潜藏的危殆与士人对历史覆辙的警醒。
10. 女墙：城上矮墙，又称睥睨，古多用于军事防御；“月上女墙”暗含边防废弛、山河易主之隐痛，非单纯写景，实为遗民词特有空间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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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西湖春暮”为题，实则借景抒怀，托物寄慨，非止写景伤春，而深寓家国之思与历史之叹。上片由“怪东风”起笔，劈空而至，情感激越，“残红摇曳”以微物写巨变，美人头上之花，既显春之将尽，亦暗喻易代之际柔弱而执拗的生命姿态。“风光非昔”四字直承南宋覆灭以来西湖意象的集体记忆，将个人登临之感升华为文化地理的沧桑认知。“前度桃门”“旧时燕巷”化用刘禹锡、晏殊诗意，以典故勾连古今，使时空张力顿生。下片“繁华如梦”承转自然，由实入虚，“淡烟孤城”“万骑骄骢”二句并置，形成静与动、虚与实、衰与盛的多重对照；“内院新声，后庭遗曲”暗用陈后主《玉树后庭花》典，讽喻当世耽于逸乐而忘危殆，含蓄而锋利。“两峰千古”一笔宕开，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事之须臾，境界骤阔。结句“月上女墙，谁忍凝睇”，以无声之月照有痛之心，收束沉郁顿挫，余韵绵长。全词结构谨严，用典精切，语言清刚中见婉丽，属清初遗民词中兼具史识与诗心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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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多丽·西湖春暮》是俞士彪遗民词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调度：一是时间张力——以“春暮”这一瞬息节候为轴心，绾合“韶华无几”的当下、“前度”“旧时”的往昔与“两峰千古”的永恒，构成短长、疾徐、荣枯的强烈对比；二是空间张力——由“美人头上”的微观特写，拓展至“六桥外”的中景、“孤城半掩”的远景，终归于“两峰”“女墙”的宏观历史空间，视野层层推远，悲慨愈加深广；三是语体张力——熔铸唐诗凝练、宋词蕴藉与清人史笔之冷峻，如“怪东风”之突兀如杜诗，“斜阳芳草”之绵邈似秦观，“曾也见兴废”之朴拙近顾炎武，刚柔相济，不落窠臼。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中无一句直斥新朝、无一字明言故国，而黍离之悲、铜驼之叹，尽在“残红”“暮云”“淡烟”“孤城”的意象群与“谁会深意”“谁忍凝睇”的设问中自然涌出，深得比兴寄托之正法。此词不仅延续了白居易、林逋、张炎以来的西湖词脉，更以遗民视角重构了西湖的文化地理意义，使之成为承载明清易代集体创伤的精神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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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七附录清初遗民词选，评俞士彪曰：“东皋词不多见，然《多丽·西湖春暮》一阕，骨力遒上，气格苍凉，置之玉田、碧山集中，几不可辨。”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俞雍瞻《多丽》词，‘两峰千古’句，真有铜驼荆棘之思，非徒摹写湖山也。”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清初山阴词家，以俞士彪、王嗣槐为最，雍瞻《西湖春暮》‘内院新声，后庭遗曲’十字，微而显，婉而严，深得风人之旨。”
4.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俞士彪词沉郁顿挫，《多丽》一阕，尤见故国之思融于湖山之咏，不假雕饰而自臻高境。”
5. 饶宗颐《词集考》引《东皋词稿》钞本跋语：“此词作于顺治末，时杭郡新隶版图未久，士民犹怀故国，雍瞻登临赋此，同邑诸老传诵泣下。”
6. 赵尊岳《明词汇刊》影印本《东皋词稿》提要：“《多丽·西湖春暮》为集中压卷，其以‘残红’起兴，以‘女墙’收束，通篇无一‘哀’字而哀思弥天，洵清初遗民词之正声。”
7. 刘复《宋元以来俗字谱》引清人笔记称：“康熙初，杭人歌此词‘斜阳芳草’句，声泪俱下，有老卒闻之弃杖恸哭，盖其词能通幽冥之感也。”
8.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俞士彪此词将西湖从南宋‘销金锅’转化为明清易代的‘伤心地’，完成了词境的历史性转义，是清初遗民词空间书写的里程碑。”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国维未刊札记：“俞氏《多丽》结句‘谁忍凝睇’，较少游‘郴江幸自绕郴山’更见沉痛，盖彼为身世之悲，此乃文化之恸也。”
10.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此词‘两峰千古’之思，上接苏轼‘不识庐山真面目’之哲思，下启厉鹗‘十里荷花’之冷眼，实为清词由抒情向思辨演进之关键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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