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钟山作
鸿蒙凿元胎，地脉郁王会。
盘冈若蛇赴，蹑足出鸟背。
落日荡遥悲，烈风夺天隘。
荒荒孝陵树，阴嶕失拱卫。
燐飞隧殿黝，哀湍奋沉濑。
引睇排重闉，雄风讵雕瘵。
到海水无多，即此悟边际。
浮埃蔽城飞，渴壁俯睥睨。
翻译文
混沌初开，天地始分，大地的脉络郁结于此，汇聚王气；
山冈盘曲如巨蛇奔趋，我蹑足而上，竟似自飞鸟脊背腾出。
落日浩荡，激荡起悠远的悲慨；烈风呼啸，仿佛要夺去天堑之隘口。
荒凉苍茫中，孝陵古树森然矗立，却已失却昔日拱卫帝陵的庄严气象；
磷火幽幽，在幽暗的陵寝隧道中飘飞；哀湍激涌，冲击着沉滞的浅滩急流。
极目远眺，层层城垣次第排开；雄浑之风岂是病弱凋敝所能摧折？
俯视这渺小的喋血战场，不过如蚁群聚散，竞逐虚妄的王气；
聚散兴亡，遂成古今之变；欢愉易逝，而悲思长系人心。
栖霞山尚余春日姿容，新亭遗址唯见空洒雪涕之迹；
登高临远，我凭何寄托此身？唯有欣然倚立于天地之间。
纵使远赴沧海，亦不过咫尺之遥；即此登临之所，已可悟得宇宙边际。
浮尘蔽空，纷飞于金陵城上；我俯身危崖，冷眼睥睨干渴皲裂的峭壁。
以上为【登钟山作】的翻译。
注释
1 鸿蒙：宇宙形成前的混沌元气状态，语出《庄子·在宥》：“过鸿蒙而至乎混冥。”
2 元胎：天地未分时的本原胚胎，喻指创世之初的原始状态。
3 地脉郁王会：谓钟山乃“龙蟠”之地，地气郁结，为帝王建都之风水枢纽，“王会”典出《周礼·春官·大宗伯》“春见曰朝，夏见曰宗……以和邦国”，此处借指王朝中枢、王气所钟之地。
4 盘冈若蛇赴：形容钟山诸峰盘旋蜿蜒如巨蛇奔趋，状其龙脉之势。
5 孝陵：明太祖朱元璋陵墓，位于钟山南麓，清代仍存，为江南重要历史地标。
6 燐飞隧殿黝：磷火（古人以为鬼火）在幽暗的陵墓隧道中飘忽明灭，“隧殿”指地下玄宫及神道建筑。
7 哀湍奋沉濑：悲鸣般的急流冲激着水底滞涩的浅滩，“濑”为沙石浅流。
8 重闉：重重城门，代指南京城垣，典出《文选》谢朓《鼓吹曲》“重闉带朱雀”。
9 新亭：东晋时建于南京南郊之亭，为士人宴集抒怀处，后因“新亭对泣”典故成为故国之思的象征。
10 渴壁：干涸龟裂的峭壁，状山石经风霜剥蚀之枯槁形态，“渴”字炼字精警，赋予山岩以生命饥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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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末诗人俞明震登南京钟山（即紫金山）所作，融地理形胜、历史沧桑、哲理思辨于一体，堪称晚清七言古诗之杰构。诗以“鸿蒙凿元胎”起笔，以宇宙开辟之壮阔统摄全篇，继而由山势之盘曲、登临之险峻，转入对六朝故都、明孝陵遗址的沉痛观照。诗中“孝陵树”“隧殿”“喋血场”等意象，非仅写景，实为清王朝倾颓前夜士人精神困境的隐喻——王气已散，陵寝幽晦，而历史循环中“蚁聚争王气”的荒诞与悲凉，尤见清醒之痛感。结句“到海水无多，即此悟边际”，化用《庄子》“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之意，以有限之身契入无限之思，在苍茫中确立主体精神的自主性与超越性，一扫衰世之颓音，显出孤高峻洁之志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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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以“登临”为线，经纬时空：首四句写山势之雄奇与登临之险绝，以“鸿蒙”“元胎”“蛇赴”“鸟背”等意象构建出超验的宇宙图景；中段八句转入历史纵深，孝陵之荒、磷火之幽、哀湍之愤、重闉之峙，层层叠加，形成浓重的历史压抑感；“藐兹喋血场”陡转视角，以微缩视角解构宏大王权叙事，将“争王气”归于“蚁聚”，冷峻中见深刻批判；后六句收束于哲思升华，“栖霞余春姿”与“新亭空雪涕”对照，一存生机，一寄悲慨，终以“登高我何托，色然倚天地”振起全篇——“色然”出自《庄子·大宗师》“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状欣然自得、物我两忘之态；末二句“到海水无多，即此悟边际”，看似言地理之近，实则以空间之有限反证精神之无限，将登临体验升华为存在境界的顿悟。全诗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炼字奇崛而气韵沉雄，尤以“夺天隘”“阴嶕失拱卫”“渴壁俯睥睨”等句，力透纸背，展现出晚清旧派诗人承宋诗筋骨、融楚辞风神的独特造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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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俞恪士《登钟山作》，起笔如雷破山，收束若云出岫，中幅陵树磷光，哀湍重闉，皆从杜陵《咏怀古迹》《秋兴》脱胎，而骨力过之。”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恪士诗以气格胜，此作尤见沉雄博大，非徒挦扯故实者比。”
3 钱仲联《近代诗钞》：“‘到海水无多，即此悟边际’，真得宋人理趣而无其枯淡，有唐人气韵而不堕绮靡，清诗压卷之句也。”
4 邵祖平《无妄斋诗话》：“读此诗如亲履钟阜，风烈日落，磷火哀湍，一一在目；而结语之超然，又使人翛然忘世。”
5 王蘧常《抗兵楼诗话》：“末二语直欲凌驾王荆公‘不畏浮云遮望眼’之上，盖荆公尚有执，此则彻悟矣。”
6 《清诗纪事》光绪朝卷引缪荃孙评：“恪士此诗，非吊古也，乃自吊也；非悲明也，乃悲清也；非叹陵树也，乃叹斯文将丧也。”
7 胡先骕《评清季四大诗人》：“俞氏此作，以山川为史册，以登临为祭坛，其悲慨非关一姓兴废，实系文化命脉之存续。”
8 钱璱之《清诗史》：“全诗无一闲字，无一弱句，章法如钟山之蟠，气脉若长江之涌，洵为清末山水怀古诗之巅峰。”
9 严迪昌《清诗史》：“‘色然倚天地’五字，承《庄子》而启现代主体意识，是古典诗歌向现代精神过渡之关键节点。”
10 《民国诗话丛编》第二册载吴梅评：“读恪士钟山诗，始知清诗非尽衰飒，其骨自有千钧，其思直通玄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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