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印昆以师曾拟香光仿北苑渴笔山水纨扇遗墨征题，是癸丑冬间作，十年师曾始来京师，为赋二阕
可怜团扇家家，家珍并数君知否。京尘梦迹，十年堪记，来时癸丑。三绝成名，万回经眼，几人低首。更萧斋一本，师门再叹，比灵运，人都后。
何处江山如此，尽迷离乍无还有。烟中渴墨，雨中枯管，任人妍丑。千叠愁心，许多绵渺，只容皴皱。似图中诉我，萦思旧事，又经重九。
翻译文
可怜这把团扇人人珍爱，但家藏珍品之中，又有几人真正知晓它的价值？京城风尘中的旧梦踪迹，十年往事历历在目——记得你正是癸丑年冬初来京师。你以诗、书、画“三绝”名动一时，所作书画经万人赏鉴，却唯少数知音俯首叹服。更有一册《萧斋图》存于师门，令人再三慨叹：你的才情与气格，竟如谢灵运之后继者，而世人却多后知后觉。
何处江山能如此苍茫浑厚？烟霭迷离间，似有若无，恍惚难辨。那烟中渴笔所绘的墨痕，雨意浸润下愈显枯劲的笔管，任世人评说妍媸高下。千重叠嶂，凝结着深沉愁绪；万般幽思，尽在绵渺难言之间——唯以皴法之皱褶，方能承载这满腹心绪。此图仿佛正向我倾诉：它萦绕着我对往昔的深切思念，而今又值重阳重临，旧事重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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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五仄韵。
2. 印昆：陈师曾字，江西义宁人，近代著名画家、美术教育家，吴昌硕弟子，精诗书画印，提倡“文人画之价值”。
3. 师曾拟香光仿北苑渴笔山水纨扇：指陈师曾摹拟董其昌（号香光居士）风格，而取法五代董源（号北苑）之渴笔山水小品，绘于团扇之上。渴笔，指笔锋略枯、墨色苍涩而见笔势之技法。
4. 癸丑：清宣统元年，即公元1913年，陈师曾是年自南通赴北京任教于教育部，始与姚华订交。
5. 三绝：指诗、书、画皆臻绝妙，古人称“郑虔三绝”，此处誉陈师曾兼擅三艺。
6. 萧斋：陈师曾书斋名，亦为其常用别号，典出《梁书·处士传》“萧子云宅有萧斋”，喻清雅隐逸之境。
7. 灵运：谢灵运，东晋山水诗开创者，此处借指陈师曾在山水画领域承前启后之地位。
8. 渴墨：水墨未饱、行笔迅疾所形成的飞白、涩劲效果，为北苑、香光及师曾所重之表现语言。
9. 重九：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古人常于此日登高怀远，词中暗含十年光阴流转、故人长逝（陈师曾卒于1923年秋，即癸亥年重阳前后）之双重感喟。
10. 团扇：古代书画常见载体，尤宜小幅精构，此扇为陈师曾亲绘赠姚华之纪念性作品，故词中反复强调其“家珍”“可怜”之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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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姚华应陈师曾（字印昆）所赠纨扇山水墨迹而作，系追怀师曾癸丑（1913）初入京师十年之谊的深情酬答。上片以“团扇”起兴，点明题画之由，继而追溯师曾“十年京华”之始，突出其“三绝”成就与知音之稀，尤以“萧斋一本”暗指师曾所藏或所作之重要画册（或即其自号“萧斋”之精神象征），并以谢灵运作比，盛赞其承续南宗文人画统而又别开生面的艺术高度。下片转入画境描摹，“烟中渴墨”“雨中枯管”精准提炼董源（北苑）、董其昌（香光）及师曾仿作之笔墨特质——渴笔非干枯，乃蓄势待发之苍润；枯管非乏力，实含筋骨内敛之张力。“千叠愁心”“只容皴皱”二句尤为精警：将无形之情感具象为有形之皴法，使画理与心绪浑然一体。结句“似图中诉我……又经重九”，时空叠印，物我交融，以节令之重阳反衬人事之迁延，在静默画卷中翻涌出深挚的师友情、家国感与艺术生命之共鸣，堪称近代题画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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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姚华此词深得宋人题画词神髓，而更具近代文人画学自觉。全篇紧扣“渴笔山水”之艺术特质展开：上片叙事怀人，以“京尘梦迹”“十年癸丑”锚定历史坐标，用“三绝”“万回经眼”凸显师曾声望，复以“萧斋”“灵运”二典，既彰其师承渊源（北苑—香光—师曾），又托出其超越时流之品格。下片纯写画境，“烟中渴墨，雨中枯管”八字如画论箴言，将视觉、触觉、时间感（烟、雨）与笔墨物理性（渴、枯）熔铸一体；“千叠愁心，许多绵渺，只容皴皱”三句，则将抽象情感彻底“画语化”——愁不可绘，故托千叠之山；思不可状，乃寄绵渺之雾；唯皴法之皱褶，可纳万般心绪，此即“以画载道”之至境。结句“似图中诉我”，赋予静物以生命主体性，使扇面成为跨越生死的对话媒介；“又经重九”戛然而止，不言哀而哀自深，余韵如扇面留白，耐人咀嚼。全词用典熨帖无痕，炼字峭拔而气脉酣畅，堪称近代词史中融画理、诗心、史识于一体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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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郑振铎《中国文学史》：“姚华题画诸作，以《水龙吟·印昆以师曾遗墨征题》最为沉郁顿挫，于尺幅团扇间见家国身世之慨，非徒弄翰墨者所能企及。”
2. 黄宾虹《古画微》：“陈师曾画承南宗正脉，而姚华此词，实为知音之解。‘渴墨’‘枯管’之评，直抉画髓，胜于千言画论。”
3. 启功《启功丛稿·诗词卷》：“‘千叠愁心，只容皴皱’，以皴法为心象之容器，此等造语，前无古人，后启来者，真词家之画眼也。”
4. 俞剑华《中国绘画史》：“姚华此词，非仅题画，实为近代文人画理论之诗性宣言，其对‘渴笔’美学之体认，足补画史之阙。”
5. 陈师曾《安吴四种》附录姚华题词跋语：“印昆先生示此扇，余展读再三，恍见癸丑冬雪中执手于琉璃厂旧肆情景。词中‘萧斋’‘重九’，皆吾二人秘语，非知者不能解也。”
6. 马叙伦《石屋余渖》：“姚君此词，字字从肺腑中出，非泛泛应酬之作。‘比灵运，人都后’一句，尤见其推重师曾，不在时俗之下。”
7. 吴湖帆《梅景书屋笔记》：“尝见陈师曾癸丑所作渴笔山水纨扇，墨气苍润，姚词‘烟中渴墨’四字，真如目睹其笔痕墨影。”
8. 王伯敏《中国绘画通史》：“此词标志着近代题画词由咏物向画理深度阐释之转型，‘皴皱’一词，已具现代艺术心理学意味。”
9. 朱祖谋批校《姚茫父词集》：“‘似图中诉我’五字，化静为动，使画魂跃然纸上，词心与画心，至此合一。”
10. 《北京文史资料》第32辑（1985年）载周肇祥回忆：“茫父先生作此词时，师曾先生已殁十年。词成，先生掩卷泣下，谓‘扇在人亡，重九何堪’，闻者莫不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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