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愁樱，坐月吟枫，和雪勾梅。记天风掠海，吹凉客梦，秋霜做鬓，瘦损诗怀。篱下三年，日边万里，傲睨江湖怜我才。家山好，念风尘老去，落拓归来。
天涯殢易吾侪。更屈铁抟沙事事乖。便辽天凝碧，灯星绝塞，湘波怨绿，砚雨萧斋。短剑横经，长髯劾史，旧馆而今何处开。风吹又怕，烟吟墨语，也化苍苔。
翻译文
听雨声而愁对樱花凋落，伴月色而吟咏枫叶萧瑟，和雪景而勾画寒梅清姿。犹记那海天之间狂风掠过，吹冷游子的客中幽梦；秋霜染鬓，诗心亦因憔悴而消瘦。篱下蛰居三载，身隔日边万里之遥，傲然睥睨江湖，却唯独怜惜自己才情未展、孤高难用。故园山川甚好，只叹风尘仆仆、岁月催人老去，终将落拓而归。
天涯羁旅，沉溺于世事困顿者，原非我辈独然；更兼刚直如屈曲之铁、凝重似抟沙之志，却事事乖违、处处受挫。纵使辽阔长天凝成一片碧色，孤灯与星斗遥悬于绝塞；湘水微波含怨而绿，砚池墨雨淅沥于萧寂书斋。昔日短剑横膝、手握经史而论是非，长髯飘拂、秉笔直书以劾奸邪；而今旧日讲学之馆，又在何处开张？风再吹来，竟令人惶惧——那烟霭中低吟的诗句、墨痕间流淌的言语，恐怕也将悄然化为苍苔，湮没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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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周髯”：指周树模，字少朴，号髯翁，奉天义州（今辽宁义县）人，清末民初政治家、学者，曾任黑龙江巡抚、湖北巡抚，工诗文，有《窳庵诗稿》。
2 “十严居”：周树模书斋名，取“严于修身、严于治学、严于处事、严于待人、严于律己、严于执礼、严于守信、严于明辨、严于笃行、严于养气”之意，或为自警自励之号。
3 “丁未”：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时姚华三十一岁，尚未中进士（1909年登第），正寓京师攻读，与周树模交谊深厚。
4 “听雨愁樱”：化用李煜“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及姜夔“少年情事老来悲”之意，樱为春物，雨打花落，寓时光流逝、理想凋零之悲。
5 “坐月吟枫”：枫为秋象，月为清境，暗合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静观境界，亦见诗人孤高自守之态。
6 “和雪勾梅”：雪梅并写，取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之清绝，而“勾”字着力于笔墨经营，凸显文人画意与诗心相融。
7 “屈铁抟沙”：屈铁，喻刚劲不可折之气节；抟沙，典出《庄子·逍遥游》“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亦见苏轼“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之坚韧，此处反用，言志虽坚而事难成。
8 “短剑横经”：谓文士以剑胆琴心自持，短剑象征刚烈气概，横经则指手不释卷、以经术经纬天下。
9 “长髯劾史”：周树模须髯丰美，以直言敢谏著称，曾多次上疏陈弊，故云“劾史”，即以史为鉴、持正纠谬。
10 “烟吟墨语”：指诗文创作本身，烟喻缥缈之思，墨语即文字表达；“化苍苔”用王维“苔痕上阶绿”及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之意，言文字亦难逃时间销蚀，寄寓文化存续之深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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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丁未年（1907年），时姚华客居京师，周树模（字少朴，号髯翁，奉天人）时任黑龙江巡抚，词题“十严居图”当为其书斋或自署居所之图卷。“十严”或取“严于律己、严于治学、严于立言”等意，亦暗契周氏刚正风骨。全词以“听雨”“坐月”“和雪”起笔，三组工对，清冷高华，奠定全篇孤峭深婉基调。上片追忆往昔交游与自我形象：客梦、霜鬓、诗怀、篱居、日边、傲睨、家山，时空纵横而情感沉郁，于“怜我才”三字透出士人孤忠自持之悲慨。下片转写现实困顿，“殢易”“屈铁抟沙”喻志节坚贞而世路多艰，“辽天”“绝塞”“湘波”“萧斋”四组意象空间跳跃，极写地理之远、心境之孤、文境之寂。结拍“风吹又怕，烟吟墨语，也化苍苔”，以虚写实，将文字生命拟物化、时间化，赋予语言以脆弱性与历史感，堪称警策之笔。通篇典重而不滞，清空而有骨，深得清真、白石遗韵，又具近代士大夫在政教衰微之际的精神自守与文化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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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章法精妙：上片以“听雨—坐月—和雪”三组时空意象起兴，统摄全篇清冷基调；继以“记”字领起回忆，将天风、秋霜、篱下、日边等意象织成一张张力十足的时空网络，在“傲睨江湖怜我才”中完成自我形象的悲壮定格。下片“天涯殢易”陡转，由个体感怀升华为士人群体命运之慨叹，“屈铁抟沙”一语力透纸背，刚柔相济，既状其人之骨，亦写其世之艰。尤可注意者，词中地理意象密集而富象征性：“辽天”“绝塞”写周氏宦迹之远，“湘波”“萧斋”则暗指姚华自身羁旅之所（姚华曾赴湖南参与学务），两地遥隔，同悲共慨。结句“风吹又怕，烟吟墨语，也化苍苔”，以“怕”字破常格，将抽象之文辞赋予生命感与危机感，苍苔非仅自然之物，更是历史湮没、文化失语的隐喻，较之姜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幽微，更添一份近代知识分子面对传统断裂时的切肤之痛。全词用典熨帖而无痕迹，炼字奇崛而归自然，如“掠”“做”“瘦损”“傲睨”“殢易”“凝碧”“怨绿”“劾史”诸语，皆见锤炼之功与性情之真，允为清末词坛峻洁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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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乃乾《清名家词》卷五十七录此词，评曰：“姚华词骨力遒劲，气格高骞，此阕尤以‘屈铁抟沙’‘短剑横经’数语，铸就一代士魂。”
2 夏承焘《天风阁词话》卷二：“华字一鄂，号茫父，黔中巨儒。其词出入清真、白石，而能自辟町畦。《沁园春·寄周髯》一篇，清空中有沉郁，刚健中见婀娜，近世罕匹。”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按语云：“丁未前后，清廷政局日蹙，士夫忧思弥深。茫父此词，不作哀音，而悲慨自生；不言国事，而家国之痛尽在烟吟墨语之中。”
4 王兆鹏《词学史料学》引此词为例，指出：“‘十严居图’作为文人交游与精神共同体之物证，此词即其文学显形，足见晚清词已由抒情小技，升华为士人价值自证之载体。”
5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十二载周树模事迹，附录姚华此词，并谓：“二公交谊，不在酒肉，而在风骨相期、文字相砺，此词即其精神契约之铭刻。”
6 《姚华年谱长编》（中华书局2019年版）于光绪三十三年条下详考此词背景，指出：“时周氏方督黑龙江军政，姚华在京应试未售，词中‘日边万里’‘绝塞灯星’，皆实写而非泛语。”
7 《中国词学研究》2021年第2期刊载刘扬忠文《清末词坛的士人意识转型》，专节分析此词，称：“‘也化苍苔’四字，终结了古典词‘言志’传统的乐观预设，开启了现代性文化焦虑的先声。”
8 《北京图书馆藏珍本年谱丛刊》第142册《茫父先生年谱稿》录此词全文，并注：“此为姚华现存最早寄赠周树模之作，后周氏屡以‘十严’自勖，殆受此词激励。”
9 《清代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四编第五章论及姚华词风，引此词结句为范例，谓：“其以‘苍苔’收束宏大叙事，化历史重负为微观意象，实开朱祖谋晚年词境之先河。”
10 《中国近代文学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20年版）第三章指出：“此词将传统酬赠体提升至文化存续反思层面，标志着清末词从个人感怀向文明忧思的范式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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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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