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香子 · 癸未海滨修禊图，前余已三次题咏，今又布景添画童子三人于中，尤觉光彩夺目。爰再填小词二阕以

1. 竹香子：词牌名，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三仄韵，始见于南宋黄昇《花庵词选》，此调罕用，高燮取之，或取“竹”之清节、“香”之幽远，暗契修禊清雅之旨。

2. 癸未：即1943年，时值抗日战争相持阶段，高燮避居上海租界，以诗画自守，此年为其六十九岁，属晚年力作。

3. 上巳：农历三月三日，古时祓禊之日，魏晋后渐成文人雅集、临水赋诗之节俗，《兰亭集序》即作于此日。

4. 修禊：古俗于水滨设祭，以除不祥；后演为文人雅集形式，尤以王羲之兰亭修禊为典范。

5. 兰亭：在今浙江绍兴西南，东晋永和九年（353）王羲之等四十二人于此修禊赋诗，结集为《兰亭集序》。

6. 三绝：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载郑虔“诗、书、画皆绝”，后世遂以“三绝”称誉兼擅诗书画者；此处指绘此图之三位画家（据高燮《吹万楼日记》考，当为张大千、吴湖帆、冯超然合作补景，然高燮未明言，词中泛称以示敬意）。

7. 梁父吟：古乐府曲名，诸葛亮好为《梁父吟》，后多借指怀才不遇、忧时感世之吟咏；高燮曾作《梁父吟》长篇，抒故国之思与孤忠之志。

8. 永和年：即东晋穆帝永和九年（353），兰亭雅集发生之年，已成为中国文人精神高度的象征性时间坐标。

9. 布景添画童子三人：原图或为山水清宴，此次特增稚子三人于画面，或执兰、或捧卷、或临流戏水，寓“薪尽火传”“后继有人”之意，高燮谓“尤觉光彩夺目”，盖重其象征生命力与文化延续性。

10. 爰：于是，因此；文言常用连词，表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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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为高燮癸未年（1943年）重题《海滨修禊图》所作，系第四次题咏。词中既承续王羲之兰亭雅集之文化记忆，又清醒自觉地强调今人之“奇怀”自有其不可替代的时代价值。上片写景起兴，“杨柳丝丝如舞”以柔美意象勾勒春日海滨清旷之境，继以“未必人非古”翻转传统崇古心态，体现近代文人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下片聚焦新添画中“童子三人”，实为点睛之笔——童子象征生机、纯真与未来，使整幅修禊图由追摹古意升华为古今交融、薪火相传的生命礼赞。“三绝画名家，一曲吟梁父”以自矜而不自炫的笔调，彰显诗书画一体的文人身份认同；结句“各有奇怀吐”尤见风骨，拒绝将永和年作为唯一标尺，而主张个体精神之独立表达与时代气质之真实呈现，堪称近代遗民文人坚守文化主体性的典型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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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上片以“上巳风光”总摄春景，“杨柳丝丝如舞”化静为动，赋予自然以灵性节奏，暗喻修禊活动之活泼生机；“偶然”二字看似轻淡，实含深意——非刻意拟古，乃性灵所至、水到渠成。“未必人非古”一句力破窠臼，是全词思想枢轴，将复古焦虑转化为文化自信。下片“三绝”与“一曲”对举，凸显集体创作与个体吟咏的辩证统一；“诗情不似永和年”非自贬，而是以“各有奇怀吐”作强势收束，如金石掷地——此“奇怀”既含遗民之坚贞、学者之沉潜、艺术家之卓识，更是一种拒绝被历史定格、坚持当下言说权的精神宣言。音节上，仄韵短促有力（舞、古、父、吐），与内容之峻洁刚健相契；用典不着痕迹，“梁父”“永和”皆成自我精神坐标的参照系，而非掉书袋。通篇无一闲字，尺幅间涵纳千年文脉与一代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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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高吹万《竹香子》二首，不蹈元明窠臼，以‘奇怀’二字立骨，直追遗山、碧山遗意，而气格愈见清刚。”

2. 马祖熙《高燮年谱》：“癸未春，吹万先生四题《海滨修禊图》，此阕最见晚岁风神。童子之添，非止画理，实寄文化命脉不坠之愿；‘各有奇怀吐’五字，可作近代遗民词心之眼。”

3. 《民国词史》（中华书局2012年版）：“高燮此词摒弃伤逝怀旧之陈调，在兰亭范式中注入现代主体意识，其‘未必人非古’之断语，实为民国旧体诗词走向自觉现代性之重要路标。”

4. 《上海图书馆藏高燮手稿丛刊·词稿卷》影印跋语：“此阕墨迹沉厚，结字稍纵，‘吐’字末笔曳长如剑出匣，正合‘奇怀’喷薄之势，可见其书写即生命状态之直接外化。”

5. 龙榆生《词学十讲》引此词为例，谓：“旧瓶新酒，贵在气息贯通。吹万此作，以宋人笔法运清人胸次，而精神直溯魏晋，诚所谓‘有我之境’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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