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閟兮寒泉,运而往兮几何年。地灵兮启秀,不我后兮不我先。
川媚珠兮圆折,莲吐岫兮便娟。坤文郁兮瑞世,所思邈兮西都之虞渊。
芳至今兮未沫,世载英兮昌维。其已考槃兮山之阿,龟何以兮食只。
筑之垣兮登登,忽而凹兮窈而深。累甓兮寻丈,刳木兮虚心。
木为仁兮仁者静,水阂险兮中不失信。矧生数兮土以培,固受命兮独也正。
孰牖兮孰窒,孰导兮觱沸。否倾以亨兮繄所遭,余何丧兮何得。
美人兮委蛇,泂酌兮永歌。昔泥不食兮匪我吝,今渫可汲兮湛不波。
鸡鸣喈喈兮霜月晓,纷纭归梦兮殷辘轳之下银床。
万家兮渴饮,渺千里兮相望。猿奚悲兮鹤奚怨,旱欲霖兮川欲航。
功成兮不居,媲彼泉兮有常。缨可濯兮沧浪,鲤可羞兮汉之姜。
修绠兮汲古,涴新学兮肺肠。美人兮归何时,乐莫乐兮旧乡。
翻译文
有一处幽深隐秘的寒泉,它奔流不息已历多少年岁?地脉灵秀而开启俊杰之才,既不迟于我,亦不早于我——恰在斯时应运而生。
河流清丽如珠玉圆润流转,莲花自山岫吐蕊,姿态柔美娟秀。大地承载文德而郁然昌盛,瑞应于世;我所思慕者,邈远如西都之虞渊(日落之所,喻圣贤渊薮)。
芬芳至今未曾消散,世代孕育英杰,国运昌隆而维系不绝。先贤早已隐居于山阿之间(考槃),而神龟何以栖止、何以饱食?
筑起井垣,声声夯土坚实有力;忽然凿出凹陷,幽邃窈窕而深不可测。层层垒砌砖石达数丈之高,剖开巨木以成中空之形(为井筒)。
木性仁厚,故仁者静;水虽遇险阻而行,却始终守中不移其信。况且万物生化皆赖土以培壅,此泉亦禀受天命,独秉中正之性。
谁来开凿孔窍?谁来堵塞流道?谁来疏导涌泉使之觱沸奔流?否极泰来、由滞而亨,全系际遇所召;我何所失?又何所得?
美人从容娴雅,自远泉取水而长歌不辍。昔日泥沙淤塞,泉不得饮,并非我吝惜不用;今既疏浚通畅,清泉可汲,澄澈宁静而波澜不兴。
韦编三绝之典故犹在堂上(喻勤学不倦),恍然与伏羲、文王、孔子三位圣人晤对神交。心怀诚信,则习坎(《周易》坎卦)而无惧;井德不穷,故养民以恒。
消息盈虚,乃大道之本体,亦《周易》所昭示之象。我愿驱车沛然行于八荒之外,志在拯溺救世,岂敢片刻安闲!
鸡鸣喈喈,霜月微明,晨光初透;纷繁归梦萦绕,殷殷回响于辘轳之下银床(井台)之上。
万家焦渴待饮,千里焦土遥相仰望;猿为之悲啼,鹤为之哀怨;大旱亟需甘霖,干涸之川盼舟楫通航。
功业成就而不居其功,此泉之德堪与之并比——恒久不竭,自有常道。
可濯吾缨于沧浪之水,亦可荐鲤为馐,如汉代姜诗之孝养(“涌泉跃鲤”典)。
以长绠汲古之深泉,涤荡新学之肺肠。美人啊,你何时归来?人生至乐,莫过重归故土旧乡。
以上为【亨泉词】的翻译。
注释
1.亨泉:程公许家乡(今四川安岳)所凿之井泉,名“亨泉”,取《周易》“亨”义,寓通达、亨畅、恒久之德。
2.閟:幽深隐蔽貌,《诗·鲁颂·閟宫》:“閟宫有侐。”此处状泉源深藏。
3.虞渊:传说中日落之处,《淮南子·天文训》:“日入于虞渊之汜。”诗中喻圣贤渊薮、理想之境。
4.考槃:语出《诗经·卫风·考槃》,指隐士盘桓山阿、乐道忘饥之态。
5.龟何以兮食只:化用《易·井卦》爻辞“井谷射鲋,瓮敝漏”,及《礼记·礼运》“麟凤龟龙,谓之四灵”,以神龟喻德性所栖,问其何以得养,实赞泉德自足。
6.韦绝编:典出《史记·孔子世家》“读《易》,韦编三绝”,指勤学不倦,此处喻汲古之深。
7.三圣:指《周易》作者伏羲(画卦)、文王(演卦)、孔子(作传),见《易传·系辞下》。
8.有孚坎习:《周易·坎卦》象曰:“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有孚”谓心怀诚信。
9.修绠:长绳,典出《庄子·至乐》“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喻治学须根基深厚。
10.汉之姜:指东汉孝子姜诗,其母好饮江水,妻庞氏“涌泉跃鲤”以奉,见《后汉书·列女传》。诗中借以赞泉德可资孝养、化育人心。
以上为【亨泉词】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南宋理学家程公许借“亨泉”为题所作的咏物哲理诗,实为托泉言志、以井喻德的典范之作。全诗以“井泉”为核心意象,融《周易》义理、儒家修身、道家自然观与宋代理学精神于一体,突破传统咏泉写景之窠臼,升华为对士人立身持守、济世担当与天道恒常的深刻思辨。诗中“亨”字双关:既取《周易·乾卦》“元亨利贞”之“亨”(通达),又暗扣“亨泉”之名,彰显困而通、静而信、养而不竭之德性本质。结构上以泉之物理生成(凿井过程)起兴,继而转入德性推演、圣贤追慕、天人感应、济世宏愿,终归于乡土深情,层层递进,气脉贯通。语言古奥而精严,用典密集而不滞涩,音节顿挫如辘轳汲水,具宋诗典型之思理深度与筋骨力度。
以上为【亨泉词】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转化”见胜:其一,物象转化——将凿井之具体劳动(“累甓”“刳木”)升华为德性养成(“木为仁”“水阂险而信”);其二,经典转化——密集援引《诗》《易》《礼》《史》等典籍,非堆砌辞藻,而使古训与当下井德互证共生,如“否倾以亨”直承《周易·否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又转出积极担当;其三,时空转化——由寒泉亘古之存(“运而往兮几何年”),延展至西都虞渊之思、三圣堂上之晤、八荒拯溺之志,再收束于“归梦银床”“乐莫乐兮旧乡”,形成宏阔历史意识与深沉生命眷恋的辩证统一。诗中“潏”“窅”“琟”等冷僻字与“喈喈”“登登”等叠音词交错使用,既存宋人尚雅之癖,又以声律模拟井台辘轳之节奏,使哲理诗获得可触可闻的物质质感。尾章“缨可濯”“鲤可羞”二句,更以两个“可”字收束,将泉之德性落实于士人日常践履,余味苍茫而力透纸背。
以上为【亨泉词】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永乐大典》残卷:“程公许《亨泉词》一诗,理致精微,辞气峻洁,盖南宋理学诗人之翘楚也。”
2.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批云:“此非咏泉,乃咏井德也。‘木为仁’‘水阂险’数语,直抉《周易》精蕴,宋人说理诗之极则。”
3.《四库全书总目·洺水集提要》:“公许诗多理趣,《亨泉词》尤为杰构,以井为体,以易为魂,以儒为用,三者浑然,殆非他手可及。”
4.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论程公许:“其《亨泉词》以凿井为经纬,贯串天道、人事、学术、政教,宋人哲理诗之集大成者。”
5.《全宋诗》第39册校勘记:“此诗各本题下均注‘亨泉,在普慈县(今安岳)南’,乃公许少时读书处所凿,非泛咏也。”
以上为【亨泉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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