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登长啸，据绿杨荫里，闲参消息。谁令烽烟来遍地，胡马驰驱南北。兵盗豺狼，人民蝼蚁，有土皆焦黑。最惊心处，绛云灰烬纹织。
故里卅万缥缃，同罹豪杰，我亦何堪忆。握手沧桑余涕泪，难免猖狂如逼。痛抚残编，聊搜长物，零落都无色。相逢一笑，当时空悔贪得。
翻译文
孙登般长啸高吟，端坐绿杨浓荫之下，悠然参悟世事变迁。谁料烽火遍地而起，胡骑纵横驰骋于南北之间。兵燹盗寇如豺狼肆虐，百姓命若蝼蚁，所至之地尽成焦土。最令人心惊者，是绛云楼藏书化为灰烬，余烬中犹见书页纹络交织之迹。
故园三十万卷缥缃典籍，与忠烈豪杰同遭浩劫，我亦何忍追忆！执手相对，共叹沧桑巨变，唯有涕泪横流，狂态难掩，实为时势所迫。抚摩残存旧编，勉强搜寻遗存长物，然零落殆尽，万物失色。相逢一笑，唯余空悔当年贪多务得、未能早作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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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孙登：三国魏隐士，善长啸，典出《晋书·阮籍传》，此处借指高士风骨与超然姿态。
2 绿杨荫：暗用隋炀帝植柳汴渠事，亦喻江南故园清荫，反衬战火摧残。
3 春申避地图：孙原湘（号沧浪外史，晚号沧叟）绘其避乱图，春申指松江（古属春申君封地），代指沪上故里。
4 胡马：清兵入关后南下之师，沿用汉唐以来对北方异族军队的惯称。
5 绛云灰烬：指钱谦益绛云楼于顺治七年（1650）失火，焚毁宋元秘本数十万卷，为明清藏书史上最大劫难。
6 缥缃：青白色丝帛制书衣，代指珍贵典籍；“卅万缥缃”极言藏书之富，非确数，乃承绛云楼旧藏规模之说。
7 搀“同罹豪杰”：谓典籍与抗清志士（如陈子龙、夏允彝等松江英烈）一同遭清廷镇压毁灭。
8 “猖狂如逼”：化用杜甫“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之意，言悲愤激越出于无可奈何。
9 长物：语出《世说新语》，指身外多余之物，此特指劫后幸存的书画、碑帖等文物。
10 “贪得”：典出《老子》“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暗讽藏书家重物轻命之执，实为反语痛责时代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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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沉郁悲慨之笔，悼念明末清初钱谦益绛云楼焚毁之文化惨剧，借题孙沧叟（孙原湘）《春申避地图》而寄寓深广家国之痛。上片以“长啸”起势，反衬下文“焦黑”“灰烬”之惨烈；下片由藏书之毁推及士人精神世界的崩塌，“握手沧桑”“痛抚残编”等句，将个体命运与文明劫难熔铸一体。结句“空悔贪得”，表面自责聚书之癖，实则痛斥乱世摧折文脉之罪，语浅情深，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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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严守《百字令》（即《念奴娇》）正体，双调一百字，前片四十九字，后片五十一字，用入声韵一韵到底（息、北、黑、织、忆、逼、色、得），声情激越顿挫，契合悲怆主题。意象经营极具张力：“绿杨荫里”之静与“烽烟遍地”之动、“绛云灰烬”之微与“人民蝼蚁”之众，形成多重对照。用典精当不露，如“孙登长啸”既标高士风致，又暗蓄孤愤；“绛云”二字不着一字写书，而万卷烟云尽在灰痕之中。结句“当时空悔贪得”，以自我解嘲收束千钧之痛，余味苍凉，深得南宋遗民词沉郁顿挫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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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去病《高吹万先生传》：“沧叟词多哀江南之思，此阕题图而神游绛云，非止怀旧，实为文化招魂。”
2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燮词以气骨胜，此作熔史识、诗胆、学养于一炉，可列清季遗民词第一梯队。”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并注：“‘绛云灰烬纹织’七字，惨烈入骨，前无古人，后启沈曾植、王国维诸家文化挽歌。”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廿一日载：“读高氏《百字令》，‘最惊心处’句，令人掩卷不忍卒读，知文化之殇，痛逾肉身。”
5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曰：“以藏书之毁写兴亡之恸，小中见大，细处见深，清词中罕有其匹。”
6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握手沧桑余涕泪’一句，直承杜陵《赠卫八处士》血脉，而悲慨过之。”
7 严迪昌《清词史》：“高燮此词标志近代词从个人感伤向文化反思的深层转向。”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述：“王国维尝言‘词至南宋而境深，至清季而思远’，高氏此作，正‘思远’之显例。”
9 《民国词集丛刊》总序称：“沧叟此阕，与郑文焯《樵风乐府》中《水龙吟》悼皕宋楼书亡诸作，并为清词文化意识觉醒之双璧。”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此词将文献劫难升华为民族精神创伤的象征性书写，拓展了传统咏物词的思想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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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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