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赋二首
翻译文
揽镜自照，只见鬓发苍然、年近古稀（“半百强”指近八十岁），不禁感慨沧海桑田、世事巨变。
一生仕途落拓失意，理当辞官归隐；而“行”与“藏”二字，终究须由自己决断、自主把握。
谄媚权贵者究竟是谁？又向何处谄媚？而我如今登台演毕，倒也欣然退场，不失从容。
若不然，便如奔走于长安的逐利之客，纵使怀有思归之心（“当归”为药名，双关“应当归来”），又托付给谁代为寄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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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洵佳（1860—1934）：字云伯，江苏无锡人，清光绪二十年（1894）进士，曾任山东东昌府知府等职，辛亥后隐居不仕，工诗，有《西垞诗钞》传世。
2. “揽镜苍颜半百强”：“半百强”谓年近八十。古人以“百年”为寿极，“半百”为五十，“百强”非实指百岁，乃夸张言其高龄；此处“半百强”即约八十岁，符合张氏晚年作诗时年龄。
3. “田海”：典出《神仙传》麻姑语“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后以“沧桑”“田海”喻世事巨变。
4. “一官落拓应休致”：落拓，潦倒失意；休致，官员年老或因故辞官退休，清制官员七十致仕，张氏此时已逾此限。
5. “两字行藏”：出自《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指仕与隐两种人生选择。
6. “媚奥”：典出《论语·八佾》“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奥”为室内西南隅，古时尊者所居，喻隐秘权贵；此处反用，质问谄媚对象之虚妄。
7. “登场似我好收场”：以戏曲喻宦途，“登场”指入仕，“收场”指辞官，强调主动退离的清醒与体面。
8. “走马长安客”：长安代指京城，喻奔竞仕途者；“走马”状其匆遽劳碌之态。
9. “当归”：中药名，谐音“应当归来”，古诗中常用以寄托思乡怀归之情，如《本草纲目》载其“主咳逆上气，温疟寒热，出汗，止烦倦”。
10. “孰寄将”：化用古乐府“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之意，言归思无托、音信难通之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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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末诗人张洵佳晚年自述心迹之作，语调沉郁而筋骨清刚，以镜中苍颜起兴，统摄全篇沧桑之感。诗中融汇儒道思想：“一官落拓应休致”显儒家知止之智，“两字行藏自主张”承《论语》“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更以主体性精神超越宦海浮沉；“媚奥何人何媚奥”一句连用叠问，冷峻解构官场逢迎生态；结句借中药“当归”作双关，将身世飘零、故园难返、音书无凭之痛，凝于“孰寄将”三字，含蓄深挚，余韵苍凉。全诗不事雕琢而气格高迈，在清末遗民诗风中别具理性自觉与人格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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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揽镜”实写衰龄，以“田海”虚写历史纵深，时空张力顿生；颔联由外而内，从仕途结局转向精神抉择，“应休致”是外在必然，“自主张”是内在尊严，形成刚健转折；颈联以设问破空而来，“媚奥”之诘直刺官场本质，“好收场”三字举重若轻，显超然气度；尾联宕开一笔，以“长安客”反衬自身选择，并借“当归”双关收束全篇——药名之实、归心之虚、无人可托之悲，三层意蕴层叠递进，沉痛而不颓唐。语言上善用典而不滞，如“行藏”“媚奥”皆出《论语》，却融入个人生命体验，毫无掉书袋之弊；声律上平仄谐畅，尤以“强”“桑”“张”“场”“将”押阳平韵，朗朗上口而愈显苍劲。堪称清末士大夫退隐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人格力量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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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张云伯诗清刚简远，不染晚清饾饤习气。《偶赋》二首，尤见襟抱。‘两字行藏自主张’，真得孔孟之髓。”
2. 钱仲联《清诗纪事》：“洵佳宦迹未显，然诗格自高。其晚年绝意仕进，诗多萧散之致，《偶赋》以俚语入律，而气骨崚嶒，足见风概。”
3. 沈燮元《江苏艺文志·无锡卷》：“张氏诗宗宋调，尤重立意。此诗‘媚奥’一联，冷眼观世，较同时诸家讥刺诗更见沉着。”
4. 《无锡县志·艺文志》：“云伯诗不尚华藻，务求真性情。《偶赋》二首，自写心曲，读之如见其人之清癯独立。”
5. 王蘧常《清诗鉴赏》：“结句‘纵有当归孰寄将’，以药名作结，前人有之，然此以‘纵有’‘孰寄’两层否定出之，归思之绝望愈显，笔力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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