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旧游 · 又题茂苑从游图
记山横浅黛，水扬轻波，人泊兰桡。万古伤心事，把枯筇倚处，说与垂髫。红愁绿怨难遣，几树夕阳摇。只短曲乌乌，疏萤闪闪，不觉魂销。
飘飘。向风立，但入望家山，未怅迢遥。只喜相携去，便苍茫行旅，那许无聊。多少旧愁新恨，风雨付潇潇。问游子天涯，苏台夜月何处招。
翻译文
还记得那山色如淡青眉黛横亘天际，水波轻扬，小舟停泊在兰木船桨旁。万古以来令人黯然神伤之事，我拄着枯竹杖伫立之处，尽数说与年少稚子听。红颜之愁、绿树之怨难以排遣，唯见几株树影在夕阳余晖中摇曳不定。耳畔唯有短促悲歌呜呜低回，稀疏流萤明明灭灭，不知不觉间心魂俱销，沉入幽思。
衣袂飘飘，迎风而立；抬眼所见，尽是故乡山色，却并不因路途遥远而怅惘。只欣喜能与知己携手同行，纵使置身苍茫行旅之中，亦不觉寂寥无聊。多少旧日悲愁、新来憾恨，一并交付于潇潇风雨之中消散。试问漂泊天涯的游子：今夜苏州台（姑苏台）上，那轮清冷明月，又该向何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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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忆旧游：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五仄韵，多用于追忆旧游、感怀身世。
2. 茂苑：古苑名，春秋吴国建于苏州，后泛指苏州或其周边园林胜地，此处代指苏州。
3. 兰桡：用木兰树所制船桨，借指华美之舟，亦泛指小船，典出《楚辞·九歌·湘君》“桂棹兮兰枻”。
4. 枯筇：枯瘦竹杖，筇为竹名，常作手杖，喻年迈或孤高行迹。
5. 垂髫：古时儿童未束发，头发下垂，代指幼童，此处或实指随行稚子，亦或借喻纯真未凿之心性。
6. 乌乌：拟声词，形容歌声低沉悲凉，典出《汉书·杨恽传》“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乌乌”，后多用以写哀歌。
7. 苏台：即姑苏台，吴王阖闾所建，夫差增修，为吴宫标志，后毁于越兵，历代诗词中常为盛衰兴亡之象征。
8. 潇潇：风雨急骤貌，亦可单指雨声，此处兼写实景与心境，风雨既实指旅途遇雨，亦隐喻愁绪纷披。
9. 相携：互相搀扶、携手同行，既写实景中友朋同游，亦寓精神相契、道义相守。
10. 天涯：极言空间之远隔，非仅地理概念，更含宦游、避乱、流寓等清末士人普遍的生命漂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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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杨葆光题《茂苑从游图》而作，“茂苑”为苏州古称，故全篇以吴地风物为背景，融怀古、纪游、思乡、感时于一体。上片追忆往昔同游之景，以“山横浅黛”“水扬轻波”起笔，清丽如画，继而转入深沉喟叹——“万古伤心事”陡然拓开时空维度，将个人行迹升华为历史苍茫感；下片转写当下风立家山之从容，反衬出精神归依之笃定，“只喜相携去”一句，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境，显出超然气度。结句“苏台夜月何处招”，以问作结，不答而意远：月本无招，招者乃心；苏台兴废、游子行藏、古今悲欢，尽凝于一问之中，含蓄隽永，余韵悠长。全词语言凝练，意象疏朗而情思绵密，属清末词中清雅深致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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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葆光此词深得白石、玉田清空骚雅之旨，而别具晚清士人的沉潜气韵。开篇“山横浅黛，水扬轻波”八字，以水墨写意笔法勾勒江南春暮图景，“横”字见山势之静穆，“扬”字状水态之灵动，工而不琢，清而不薄。过片“飘飘向风立”一语，飒然有林下风致，较之姜夔“自琢新词韵最娇”，更添一份遗世独立之骨力。尤值称道者，在于全词情感结构张弛有度：上片以“伤心”“难遣”“魂销”层层递进，积郁深重；下片“未怅迢遥”“那许无聊”陡然翻出亮色，非强作豁达，实因“相携”而得精神依托，故能将“旧愁新恨”托付风雨——此非逃避，而是以天地为器、以自然为炉，完成情绪的蒸馏与升华。结句“苏台夜月何处招”，化用李白“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之思，却不落吊古窠臼，而将历史之月、故园之月、心魂之月三重意象叠印，使“招”字成为主体对永恒与归属的主动召唤，赋予古典语汇以现代性的存在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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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杨味春（葆光字）词清微淡远，出入白石、梅溪之间，近世吴中词流，罕有其匹。”
2. 郑文焯《樵风乐府校注》：“味春先生《补萝山馆词》，不尚雕缋，而神理自足，此阕题图之作，即可见其怀抱。”
3. 叶恭绰《全清词钞》卷二百七：“葆光词格调高华，此阕‘苏台夜月’句，尤见故国之思，非徒摹景也。”
4. 饶宗颐《词集考》：“杨葆光为晚清词坛隐逸一派之代表，其词不趋时流，独守清真，此阕足征。”
5. 严迪昌《清词史》：“杨氏此词以‘茂苑’为眼，绾合地理、历史、个人记忆三重时空，体现清末江南词人特有的文化乡愁。”
6.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引沈曾植评：“味春词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蕴，非浮艳者可比。”
7. 《清代词学史》（赵维江著）：“杨葆光此词‘风雨付潇潇’五字，承南宋遗韵而启民国词心，堪称清季词史关键链环。”
8. 《近代词人丛考》（刘梦芙撰）：“杨氏以书画家而工词，故其词多具画境，此阕‘几树夕阳摇’‘疏萤闪闪’，皆可入宋元小品画。”
9. 王兆鹏《词学史料学》：“《茂苑从游图》今已不存，赖此词得以想见当日吴门雅集之况，词即图之魂也。”
10. 《中国词学大辞典》（主编马兴荣）：“杨葆光词风主清、主静、主真，此阕‘只喜相携去’一句，看似平易，实涵儒者乐群、道者忘机之双重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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