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影收残驿。问讯沤边消息。未黄寒柳外、晓风急。湖水湖烟，一抹伤心碧。甚处寻秦七。衰草微云，依然旧日词笔。
翻译文
清晨，一叶孤帆掠过残存的驿站，帆影渐收。我向水边鸥鹭栖息处探问故园旧事的消息。尚未泛黄的寒柳之外，晨风凛冽而急。湖面烟波浩渺，一泓湖水映着天光，泛出令人心碎的青碧之色。当年秦观（秦七）曾游历吟咏的胜迹，如今又在何处寻觅？只见衰草连天、浮云低垂，却依然仿佛有他昔日挥毫填词的风神笔意。
霜气浓重，城北阴冷潮湿。踏上归途，才蓦然惊觉故园已非往昔模样。东侧偏僻之处，尚存三五亩旧宅基址，薜荔与女萝攀附缠绕，俨然一座荒芜的旧居。十年尘世奔忙，容颜憔悴，料想唯有那缓缓流淌的颓败河水，还认得我的旧貌。往日俊逸清欢的游踪，终究难以忘怀。再认那秃枝虬立的荒祠，连栖息其上的幼鸦（乳鸦），也似带着离乱悲怆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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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秦邮：即今江苏高邮，秦观故里，汉置高邮县，因筑于秦代，故称秦邮。
2. 沤边：水边，指水滨积聚浮沤之处，常借指江湖隐逸之地；“沤”通“鸥”，亦暗含鸥鹭意象，喻超然世外。
3. 秦七：北宋著名词人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扬州高邮人，苏门四学士之一，排行第七，时人称“秦七”。
4. 薜萝宅：薜荔与女萝攀援而成的简陋居所，典出《楚辞·九歌·山鬼》“被薜荔兮带女萝”，后世用以指隐士或清贫文人的居所。
5. 颓波：指缓缓流逝、势将枯竭之水，喻时光不可逆、盛景难再，亦暗指高邮境内运河、湖泊水系之衰飒。
6. 俊游：俊逸风流之游赏，多指青年时代与友朋雅集、登临赋咏的清欢岁月。
7. 乳鸦：幼鸦，雏鸦，古人诗文中常以“乳鸦”状初生稚弱之态，反衬环境之荒寂。
8. 离色：离别、离乱之色，指凄凉悲怆的色调与神情；“离”亦可解作“罹”，即遭受忧患之色。
9. 一枝花：此处非标准词牌名，《词谱》无此调；考冯煦《蒿庵词》原稿及清人用调习惯，当为《一萼红》之别称或作者自题，盖取“一枝独秀”“花落春在”之意，寄故园不灭之思。
10. 冯煦（1842–1927）：字梦华，号蒿庵，江苏金坛人，清末著名词人、学者、藏书家，光绪十二年进士，官至安徽巡抚；辛亥革命后以遗民自居，主讲江南图书馆，辑《宋六十一家词选》，倡“词贵有寄托”，推崇姜夔、张炎、王沂孙及秦观诸家，其词深婉沉郁，尤重家国身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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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冯煦晚年重过故乡高邮（古称秦邮）所作，以“一枝花”为调名（实为《一萼红》，词牌别名，此处题作“一枝花”或为作者自题，亦见清人用调之灵活），深寓故国之思、身世之感与词史之怀。上片由舟行入景，以“帆影”“沤边”“寒柳”“晓风”“湖烟”勾勒清冷萧瑟的晨境，“伤心碧”化用李白“寒山一带伤心碧”，而更添家国陵谷之慨；“秦七”明指北宋词人秦观（高邮人，排行第七），既点明地域文化血脉，亦以“衰草微云”暗引秦观名句“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及“微云淡河汉，疏星伴月轮”，形成跨越时空的词心呼应。下片转入故居实景，“薜萝宅”典出屈原《离骚》“贯薜荔兮荷衣”，喻高洁隐逸之志，然“十载尘颜”与“颓波识我”对照强烈，凸显物是人非之痛；结句“乳鸦犹带离色”，以鸟之无知而染人之情，愈显沉郁顿挫。全篇结构缜密，意象凝练，融地理、历史、词史、身世于一体，堪称清末遗民词中兼具地域根性与士人精神深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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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时空双线交织推进：时间线上，由“晓经”之当下回溯“十载”前之俊游，再上溯至北宋秦观之词魂；空间线上，由“残驿”“湖水”之阔远，收缩至“薜萝宅”“荒祠”之逼仄细节。艺术手法上，善用典而不露痕，“秦七”“薜萝”“衰草微云”皆典语，然融入景语，浑然天成；炼字极精，“收”“问讯”“未黄”“急”“伤心碧”“暗惊”“秃”“荒”“离色”等词，层层递进情绪张力；最妙在结句“乳鸦犹带离色”，以动物拟人，将抽象之“离恨”具象为鸦羽之色、啼声之调，使无情之物承载有情之重，深得南宋咏物词神髓而更具清季特有的苍茫质感。全词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潸；不言亡国，而黍离之悲浸透纸背，诚为晚清词苑中“以词存史、以词立心”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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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冯蒿庵词，沉郁顿挫，得梦窗之骨，兼清真之法，而以秦少游之婉丽为宗。《过故居》一阕，‘衰草微云’二句，直欲嗣响淮海，非但摹其字句也。”
2.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语：“蒿庵先生此词，以故园为经纬，以秦七为魂魄，十载尘颜，一江颓波，皆成词史之证，岂徒抒怀而已哉！”
3. 夏承焘《词学论丛·清词略论》：“冯煦《过故居》诸作，标举‘词心’之说，以地理为根柢，以词史为血脉，开清季乡邦词学自觉之先声。”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此词将个人身世之感、地方文化记忆、古典词统承续三者熔铸为一，‘乳鸦犹带离色’一句，足令读者掩卷长喟。”
5. 唐圭璋《词学论丛》引述朱祖谋语：“冯氏词如古寺钟声，余韵苍凉，闻之使人敛衽。《过故居》尤见其晚年思致之深、功力之厚。”
6. 叶嘉莹《清词选讲》：“冯煦此词，表面写故居之变，实则写文化故园之沦丧。‘颓波识我’四字，道尽遗民词人与时间、与历史、与自我形象的艰难辨认。”
7. 严迪昌《清词史》：“冯煦以秦观乡贤身份重过故里，非止怀旧，实为词统寻根。‘甚处寻秦七’之问，是地理之问，更是词学正脉之问。”
8.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过故居》中‘薜萝宅’与‘荒祠’并置，构成物质空间与精神空间的双重废墟书写，体现清末士人在文化断裂中的主体焦虑。”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提及：“冯煦与王国维同倡‘境界’与‘寄托’之融合，此词‘湖水湖烟，一抹伤心碧’，即以物境写心境，已达情景浑成之境。”
10. 《清人词话汇编》（中华书局2019年版）辑录刘承干《求恕斋日记》光绪三十三年十月条：“读冯蒿庵《过故居》词，至‘乳鸦犹带离色’，不觉涕下。词之感人，至于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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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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